泥水灌进口鼻,撞击震得我浑身剧痛。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斜坡中段,一棵老树挡住了我们。
  程雪挂在树枝上,发出惨叫。
  我被卡在树干与泥石流之间,半个身子埋进泥土,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上方传来人声。
  “快!在这里!”
  “拿绳子来!”
  我微微睁开眼。
  看到了顾言川。
  他没穿防护服,徒手挖着泥土。
  十根手指被石块划破,指甲翻卷,鲜血淋漓。
  “星瑶……星瑶,你看着我。”
  他俯下身,用沾满泥水的手托住我的后颈,声音明明在发抖,语气却仍旧强势。
  “别睡,我马上带你出去。”
  这样的顾言川,曾经是我最熟悉的。
  七年前我发高烧,他也是这样守了我一夜,不许我闭眼。
  旁边的救援人员已经把程雪拉了上去。
  程雪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惊魂未定地趴在斜坡上。
  “言川!我好痛!你快来看看我!”
  换作以前,顾言川早就冲过去抱住她。
  但现在,他连头都没有回。
  救援人员拿着铁锹靠近。
  顾言川猛地抬手挡住。
  “别用铁锹,她腹部受过撞击,下面可能还有碎石。”
  他迅速指向我身侧,“从右边下手,用绳索固定树干。我来挖她胸口的位置。”
  他说完,重新跪进泥水里。
  石块划开他的掌心,他像感觉不到疼,动作却不敢快上一分。
  终于,他把压在我身上的泥土挖开。
  救援人员合力将我抬了出来。
  顾言川立刻脱下外套裹住我,将我死死抱进怀里。
  “医生!她腹部出血,先叫医生!”
  他的胸膛贴着我的脸,心跳快得几乎失控。
  我被抬上了救护车。
  顾言川死死抓着我的手,一步也不肯离开。
  程雪试图挤上车。
  “言川,我也受伤了……”
  顾言川猛的转头,眼神阴鸷的可怕。
  “后面有车送你。”
  他盯着程雪,眼神冷得让人心惊,
  “星瑶伤得更重,你现在上来,只会耽误抢救。”
  程雪被他的眼神吓到了,僵在原地。
  救护车呼啸着驶向医院。
  我在半路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顾言川坐在床边,胡子拉碴,眼底布满血丝。
  看见我醒来,他猛地站起。
  “星瑶!你醒了!”
  他想要碰我,但看到我身上插满的管子,手又缩了回去。
  “医生说你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
  “我已经联系了最好的医生。你别怕。”
  他的声音发颤。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病房门被推开,站长走了进来。
  他看着顾言川,叹了口气。
  “小顾,沈星瑶老家那边打来电话了。”
  顾言川的身体猛的一僵。
  站长递给他一份传真。
  “她父亲的后事,当地居委会已经帮忙处理了。”
  “这是火化证明。”
  顾言川颤抖着手接过那张纸。
  上面的日期,正是他带欣欣去医院,将我留在封锁区的那天。
  站长沉默片刻,继续说道。
  “医院联系不上她在国内的直系亲属,只能把你当成紧急联系人。”
  “妇产科主任刚才来会诊过。”
  “她说沈星瑶两个月前有过流产大出血,这次又受了重创。”
  “以后恐怕很难再有孩子。”
  顾言川手里的纸飘落在地上。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流产?”
  他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天花板。
  声音平静。
  “两个月前。”
  “你父亲去世的那个晚上。”
  “你说采访团队刚从交火区撤回来,要陪程雪过生日,安抚她。”
  顾言川整个人愣住。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下去。
  那天我给他打过十七个电话。
  他只回了一条消息:星瑶,别闹。
  他扑通一声跪在我的床前。
  双手死死捂住脸,发出了绝望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