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半年后,霍老爷子病重。
王妈打电话告诉我,老人昏迷前一直喊我的名字。
霍家曾经资助我读书,也在我最贫困的时候给过我容身之处。
我可以和霍明棠断干净,却不能假装这份恩情从未存在。
我独自回到港城,见了这位老人最后一面。
病房里,霍老爷子握住我的手,眼睛一下红了。
“当初是我看不起你的出身,挑拨了你和霍明棠的关系。”
“没想到,竟害得你们走到了这一步。”
老人闭了闭眼。
“是我们霍家对不起你。”
“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再给霍明棠一次机会。”
我摇了摇头。
如果十年的陪伴都比不上三言两语的挑拨。
那么这份感情,也不值得我怀念。
走出病房时,霍明棠站在走廊尽头。
这么长时间,她身上的桀骜依旧没有完全消失。
只是看见我时,流露出了一抹从未有过的脆弱。
她拿着一个泛黄的文件袋,安静地等我走过去。
里面装着我十八岁那年的港大录取通知书,还有一本账册。
账册是我离开前留在半山别墅的。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旧伤复发,半山别墅一套。
我的半条命,只剩下一串冰冷的估价。
还有我泪水打湿又干掉的印迹。
霍明棠盯着那行字,声音沙哑。
“当年的事爷爷都告诉我了。”
“这本账册,我也看了很多遍。”
“我以为你和我在一起就是为了钱,没想到……”
我合上账本。
“那都不重要了。”
“我们之间的交易,早就已经结束了。”
霍明棠眼底最后一点期待也暗了下去。
她问我,能不能陪她回一次老宅,拿回留在那里的旧物。
我没有拒绝。
老宅和记忆里已经不同。
院子里沾过血的石板被挖走,顶楼装上了封闭的玻璃窗。
霍明棠告诉我,这段时间她一直住在老宅。
她开始接受心理治疗,开始真正面对母亲死亡的地方。
也开始正视我们这段扭曲又痛苦的关系。
走上楼,我的旧房间仍保持着十年前的样子。
书桌上放着没能带走的课本,还有我当年为霍明棠准备的礼物。
我把它们一件件装进纸箱。
离开前,我们一起去了霍母的墓园。
霍明棠始终跟在我身后几步远的位置。
我蹲下身,擦掉墓碑上的落叶。
“阿姨,我要走了。”
“这些年我能做的都做了,以后霍明棠过得好不好,都和我没有关系了。”
身后传来霍明棠压抑的呼吸声。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落下了泪。
“我的母亲是被那些贪钱的女人逼死的。”
“所以我厌恶所有贪钱的人,也不肯相信你会真心爱我。”
“可真正背叛母亲的人,是我的父亲。”
她的声音一点点哑下去。
“我把父亲的错推到你身上,又用他伤害母亲的方式伤害了你。”
“我是个只知道逃避的胆小鬼,我配不上你对我的感情……”
霍明棠靠在墓碑旁,眼眶通红。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霍家大小姐,第一次在我面前低下了头。
“沈峥,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求你回来。”
“可我还是想为自己争取最后一次机会。”
我想起十八岁时那个苍白的少女。
想起自己当年为她捐肾的情景。
平静而又淡漠地注视着眼前人。
“霍明棠,我爱过你。”
霍明棠猛地抬起头。
“但那个爱你的我,已经死在手术台上了。”
她所有的话戛然而止。
我抱着纸箱走下台阶。
周围寂静无声。
回到瑞士后,我重新报考了当地的大学。
班里大多数同学都比我小七八岁。
第一次做自我介绍时,我站在讲台上。
我说自己二十八岁,过去十年一直在替另一个人生活。
教室安静片刻,随后有人带头鼓起了掌。
我忽然松了一口气。
像是突然找回了十年前的自己。
我的生活渐渐被新的东西填满。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开始散步,旅行,摄影。
不再计算每一口食物的热量,不再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身材。
身边的朋友问我年纪轻轻为什么一直单身。
我笑着回答。
“因为我刚退休,还不想重新上班。”
如今的我,攒下了足够多的钱。
可以自由地选择任何一种想要的人生。
再也不需要看任何人的眼色去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