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爸爸卖掉了手里一部分股份,成立了灾害救援基金。
基金成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联合救援机构重新完善失联人员登记制度。
所有受困者的信息都必须经过两名工作人员交叉确认。撤离前,还要根据酒店入住记录、景区购票信息和家属口供进行二次核查。
再也不能仅凭一句“没有”,就将一个人的名字从搜救名单上抹去。
基金的办公室里,一直挂着那张被爸爸反复看过的救援记录。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救援人员从储物室门外撤离。
十九分钟后,我录下遗言。
爸爸将这两个时间印在每一本培训手册的第一页。
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只回答:
“因为曾经有一个女孩,死在了登记表的空白里。”
基金成立第三年,一支救援队在洪水中发现登记人数与民宿入住人数不符。
他们没有按照名单结束搜救,而是重新返回即将坍塌的民宿,在二楼卫生间里救出一个被困的小女孩。
女孩被抱出来时,浑身都是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部没电的手机。
爸爸赶到医院,看见女孩扑进父母怀里,脚步突然停在病房外。
那对夫妻抱着女儿不停道谢。
所有人都说,是基金制定的新制度救了这个孩子。
爸爸却躲进楼梯间,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重新点开我留下的录像。
屏幕里的我仍然只有十八岁。
满脸泥污,浑身湿透,小声说,希望自己能够继续活下去。
爸爸低下头,眼泪一滴滴砸在屏幕上。
他救出了一个女孩。
可那个最应该被他救下来的女儿,永远停在了十八岁。
妈妈则留在了山村。
她住进陈奶奶家旁边那间废弃多年的旧屋,资助村里失去父母的孩子读书。
她学着替孩子们梳头,给他们准备衣服,也会在每个雷雨天陪着那些害怕的孩子。
有一次,一个女孩发着高烧,半夜迷迷糊糊地叫了她一声妈妈。
妈妈抱着孩子,身体突然僵住。
直到女孩重新睡着,她才走到屋外,捂住嘴哭了出来。
我回到林家后,也曾在发烧时叫过她。
可那一天是林晚晚的生日。
她只让佣人送我去医院,自己没有出现。
如今,她终于学会怎样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
只是那个最想得到她照顾的人,再也看不见了。
他们做了很多事。
却从不敢说是在替我赎罪。
因为救下再多的人,也换不回一个林知夏。
每年泥石流发生的那一天,他们都会来到墓前。
爸爸会带来这一年基金救援成功的名单。
又一年暴雨落下。
山路变得泥泞,爸爸劝妈妈先回去。
妈妈却固执地撑开伞,挡在墓碑上方。
大半雨水落在她的肩上,很快将衣服彻底打湿。
她仍然蹲在那里,将那张全家福紧紧护在怀里。
“知夏,别怕。”
远处响起一声闷雷。
妈妈握住墓碑,像是终于能够隔着冰冷的石头抱住我。
“妈妈来接你了。”
雨水顺着墓碑流下,模糊了我的名字。
她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承诺。
可迟到了整整一生。
如果真的还有下辈子,我不会再做他们的亲生女儿。
而这一辈子,他们只能守着那句永远得不到原谅的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