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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刚才说的人,是谁?”
妈妈声音颤抖,眼泪大滴大滴涌了出来。
她穿着薄棉睡衣站在门口,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她刚从噩梦里挣出来,呆滞地看着哥哥和爸爸。
继父指间夹着的烟倏地掉在了地上。
哥哥慌忙转过身,挤出笑容。
“妈,你怎么醒了?没谁,我们聊点工作上的事,跟你没关系,快回屋睡觉吧。”
“不对。”妈妈摇了摇头,脚步踉跄,眼神直直的,钉在哥哥脸上。
“我听见了,许志强。是他对不对?那个男人。”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十几年前山里的日日夜夜突然就涌到了眼前。
漏雨的土坯房,发霉的红薯干,还有男人挥过来的皮带,抽在皮肤上火辣辣的疼。
怎么可能忘得掉,我和妈妈永远也忘不掉。
继父叹了口气,走过去扶她:
“潇潇,都过去了,他上诉也没用,法律会制裁他的,你别想了,这些事情交给我们,你好好养病。”
“不行。”妈妈固执的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不像她。
“我要去。二审我要去。我要亲眼看着他,亲眼听他认罪。他毁了我一辈子,我不能就让他这么轻轻松松蹲几年牢。”
哥哥急了:
“妈!你身体刚好点,医生说你不能受刺激,你去了万一”
妈妈转过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泪却毫无预兆砸在地上。
“我的人生都毁了,可他凭什么还要出来闹?他凭什么还活着?”
那天夜里妈妈再也没睡。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灯也不开,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蒙蒙亮。
爸爸和哥哥陪在旁边,谁也不敢劝。
他们都知道她的性子,看着软,真认准了什么事,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我飘在沙发旁边的阴影里,安安静静看着她。
我想劝她别去,那个男人不值得她再费半分心神,可我张了嘴,声音散在空气里,她听不见。
我甚至不能走过去,给妈妈披一件衣服。
那天清晨,他们还是陪着妈妈去了法院。
深冬的天阴沉沉的,风卷着落叶打在车窗上。妈妈坐在后座,脸贴着玻璃,一句话也不说。
哥哥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被继父用眼神制止了。
我飘在她身侧,看着玻璃上映出她苍白的脸,心里闷闷的。
其实我宁愿她一直忘了我,一直开开心心的。
哪怕她这辈子都记不起有过我这么个女儿,也总好过现在这样,又要被扯回那些烂泥里。
法庭里冷飕飕的,旁听席坐了不少人,有亲戚,有记者。
法警把许志强带上来的时候,妈妈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十几年了,他老了好多。
头顶秃了一大片,剩下的头发花白,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的,背比以前更驼了,那条瘸腿拖在地上,走路的时候一颠一颠的。
可那双猥琐的眼睛没变,还是阴沉沉的,扫过来的时候像带着刀子,刮得人皮肤疼。
妈妈死死盯着他,呼吸都屏住了。
就是这个人,毁了她的人生,把她从云端拽进泥里,磋磨了整整十三年。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即使成了没有实体的灵魂,那些拳头皮带,他恶臭的口气,声音,都刻在骨头里的惧意还是消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