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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他们身后,慢慢飘出法庭。
我以前总盼着妈妈能想起我,能知道我不是坏孩子,能知道我从来都没想过报复她。
可真到了这一天,我却宁愿她永不记起。
忘了我,她至少能好好过日子。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妈妈被扶到床上躺着,可她不肯躺,坐起身光着脚就要下床。继父拦她,她就推他,力气大得惊人。
“我去找盼娣。”她眼神涣散,嘴里嘟囔着,“她怕黑,一个人待着会害怕的。我去找她。”
“潇潇,你冷静点。”继父按住她肩膀,声音沙哑,“盼娣她已经不在了”
“你闭嘴!”妈妈骤声打断他,突然变得很凶,“她就在家里!她住杂物间,我去给她铺床,她昨天还说被子薄了”
她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没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忽然,妈妈像是想起了什么,疯了一样站起来往外跑。
“妈!你去哪?”哥哥追出去的时候,妈妈已经跑出了家门,拦了辆出租车。
“去警局!快!去最近的派出所!”
车子开走了,继父和哥哥赶紧开车跟上去。
妈妈冲进派出所的时候,值班民警吓了一跳。
“警官,求求你,帮我找找我女儿。”她语无伦次地描述着。
“她叫许盼娣,十四岁,瘦瘦小小的,腿有点瘸我找不到她了,我找不到她了”
值班警官愣了一下,看她的样子有点眼熟,忽然想起来了。
上个月那场住宅火灾,死者就是个叫许盼娣的小女孩。
“林女士?”警官试探着叫了一声。
妈妈眼睛一亮:“你认识她?你知道她在哪对不对?她是不是在这?你让我见见她好不好?我是她妈妈,我来接她回家。”
警官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叹了口气:“林女士,你先冷静一下。许盼娣她已经去世了。”
“你胡说!”妈妈猛地尖叫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摇着头,“不可能!她那么乖,怎么会着火?她肯定是躲起来了,她生我气了对不对?我骂了她,她不高兴,所以躲起来了是不是?”
“林女士,是真的。”警官转身去档案柜里翻出卷宗,递到她面前,“这是现场记录,还有尸检报告,身份确认过的,确实是许盼娣。火灾是意外,不是人为的。”
妈妈颤抖着手接过那份档案。
第一张是现场照片,烧得漆黑的厨房,变形的灶台,还有那个被撬开的储物柜。第二张,是柜子里的尸骨,小小的一团,蜷缩着,像个没长开的孩子。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具小小的尸骨,动作很轻,像怕碰疼了她。
“盼娣”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在这里啊。”
“你怎么缩成一团了?是不是冷啊?”
“妈妈来晚了妈妈对不起你”
话音刚落,她猛地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档案袋上,红得刺眼。身子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
“妈!”
哥哥和继父刚冲进警局,就看见妈妈倒在地上,地上一滩刺目的红。
那天晚上妈妈又被送进了医院。
她醒过来之后,不哭也不闹,就那么躺着,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喂她吃饭她就张嘴,不喂,她就一天都不吃。
医生说是应激障碍,受了太大打击,心结解不开,搞不好会越来越严重。
那一晚我给妈妈尝试托梦,终于成功了。
我对她说,我不怪她。
如果可以用我的消失换来她的新生,我心甘情愿。
妈妈,重来一次,我不想做你的女儿了。
我希望没有那段经历,从来没有我,你只是你,你是林潇,是我最爱最爱的人。
那天之后,妈妈的情绪平静了许多,只是依然喜欢呆呆地望向窗外。
好在,在哥哥和爸爸的陪伴下,她慢慢愿意走出家门。
她去寺庙为我供奉了往生的海灯。
那个摧毁我和妈妈一生的男人,最终上诉失败,被判处了死刑。
而我也终于能放下心来。
墓园内。
妈妈在爸爸和哥哥的陪同下,第一次来到我的墓前,为我放上了一束白色的玫瑰。
她蹲下身,为我哼唱起了童谣。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
她笑着笑着,流下泪来。
“盼娣,这样哄孩子的歌,我从未对你唱过,妈妈唱给你听。”
和煦的春风卷起满地灰烬,枯枝败叶,最后温柔地拂过我的墓碑。
春天终于来了。
而我的灵魂也逐渐变得透明,最后完全消散。
眼前突然出现一条白色的大河,大河上飘满馨香的花瓣,渡船上站着一个长发飘飘的女人,正是年轻时候的妈妈。
她笑嘻嘻向我伸出手。
“宝贝,过来,我们回家。”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