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江城下了半个月以来的第一场秋雨。
天气转凉。
我已经可以穿着特制的护腰支具,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慢慢走路了。
右腿的麻木感虽然还在,但那种要命的神经压迫痛,已经消失了。
这天下午,我正坐在长椅上,复盘着以前客户的资料。
我打算等身体再好一点,就重新找一份工作。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林璟雯!”
这声音让我手停了一下,抬头对上裴知聿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几乎不敢认他了。
那个永远一丝不苟的裴知聿,此刻十分狼狈。
西装淋雨皱巴巴贴在身上。
他眼底乌青,下巴全是胡茬。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我。
目光落在我的护腰支具上。
瞳孔收缩,僵在原地。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
“你真的做手术了?”
我看着他,眼神平静,毫无波澜。
“裴总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确认我是不是瘫痪了?”
他猛地冲上前来,想要抓住我的肩膀。
被我身后的护工阿姨一把挡开。
“你干什么!病人刚做完脊柱手术,碰不得!”
阿姨厉声呵斥。
裴知聿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泛白。
他眼眶通红。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么大的手术,有瘫痪的风险,你凭什么自己做主?”
“林璟雯,你就算要跟我闹脾气,也该有个限度!”
听着他理直气壮的指责,我忽然笑了。
“告诉你?裴知聿,你失忆了吗?”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那张病危申请书,我亲自递到你面前过。”
“你说大清早的,带病危字眼的东西不吉利,脏了你给姜蜜熬汤的厨房。”
裴知聿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的嘴唇抖了抖,试图辩解。
“我我以为你在骗我。”
“你以前腰疼,吃点止疼药就好了的。”
“而且,你看看人家姜蜜!”
“姜蜜中暑晕倒,打着点滴还在心疼流浪猫。”
“你呢?你生个病就要卖房子,就要离家出走!”
“你为什么总是要把事情做绝?你为什么不能像她那样温柔一点?”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护工阿姨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了。
“是啊,她多温柔。”
我轻声附和,眼神嘲弄。
“她假装晕倒,你就能大张旗鼓地把整个马拉松的医生都叫过去。”
“而我连腰都直不起来,被你骂自私恶心,丢在烈日下等死。”
“裴知聿,既然她那么好。”
“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指着医院的大门,声音骤然变冷。
“回去找你的姜蜜,去供着她那高贵的生命力。”
“别来沾边我这种自私、恶心、随时会瘫痪的废人!”
“滚。”
裴知聿猛地摇晃身体站立不稳。
看着我厌恶的眼睛,他终于意识到申请书不是欲擒故纵。
而是分手通知。
“璟雯,我错了。”
他眼里的泪水终于砸了下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不知道这么严重,我真的不知道。”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雨下大了,淋在他身上。
“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把姜蜜送走,我以后只对你一个人好。”
“我们结婚,我现在就跟你结婚。”
看着他跪在泥水里卑微祈求的模样。
我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感。
只觉得悲哀。
“裴知聿,人的心死了,是活不过来的。”
我转过身,对护工说:“王阿姨,推我回病房。”
就在护工推着我转身的瞬间。
一把伞遮在了我的头顶。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了轮椅的把手。
“林小姐,起风了,我送你回病房。”
温和的男声从头顶传来。
是我的主治医生,陆谨言。
他穿着白大褂,目光清明地将我护在身前。
裴知聿猛地抬起头。
看着陆谨言握在我轮椅上的手。
他眼里的悔恨瞬间变成嫉妒,爬起来就往这边冲:
“把手拿开!她是我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