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年的秋天,江映雪的消息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鹿呦呦说在社交平台上看到她转学去了南方。
殷家也安静了。
听贺律师说,庭晖集团的资金链果然出了问题,殷庭柏忙着到处堵窟窿。
柳荃蕙跟殷庭柏提了分居,住回了娘家。
没有离婚,但也没有和好。
我没有关注这些事。
我的生活被一些更具体的东西填满了。
比如期末考试,比如养父的第四家店选址,比如傅令琛又迟到了。
他坐在我后面,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把矿泉水瓶摆在我桌角上。
我从来不喝。
但每天都在。
"宋锦沁,你为什么不喝我的水?"有一天他终于问了。
"不渴。"
"你天天不渴?"
"嗯。"
他沉默了三秒钟:"那我明天给你带牛奶。"
鹿呦呦在旁边笑出了猪声。
我懒得理他。
上辈子他是我暗恋了三年的人,后来被江映雪拿走了。
这辈子我没有那个心力。
但他自己贴上来我也拦不住。
冬天的时候,养父母搬进了新房子。
搬家那天,姑父开了迈巴赫来帮忙。
养母嫌他太招摇,让他把车停远一点。
"就你这破三轮能装几个箱子?开我的车多拉一趟怎么了?"姑父嘟囔。
"你那车装箱子,磕了碰了你心疼不?"
"车是死的,人是活的。"
两个人吵了一路。
新房子收拾好以后,养母在我的房间里放了新的书桌,新的台灯,床头柜上摆了一盆绿萝。
窗帘是她自己缝的,淡蓝色棉布,针脚密密实实。
"囡囡,妈手笨,缝得不好看。"
"好看。"
"真的?"
"全世界最好看。"
养母推了我一把:"就会哄人。"
我坐在书桌前,摸着崭新的桌面。
上辈子,殷家的书房比这大十倍。
但我在那里面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因为隔壁是江映雪的钢琴声,客厅里是柳荃蕙和殷庭柏夸她的声音。
我被关在杂物间里,用手机的光写作业。
这辈子,我的房间里有灯。
大年三十那天,养父在厨房炸丸子,养母包饺子,我在旁边擀皮。
电视里放着春晚,谁也没看。
养父端了一盘糖醋排骨出来,得意地摆在桌上。
"闺女,尝尝你爸的手艺。"
"爸,你这排骨糊了。"
"那叫焦香,懂不懂?"
养母筷子一敲他手背:"你闺女说糊了就是糊了,别狡辩。"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年夜饭。
饺子有点咸,排骨有点糊,丸子炸得倒是刚好。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养父举起杯:"来,今年的日子过得好,祝咱家明年更好。"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
养母是橙汁,养父是二锅头,我是白开水。
"明年我给你买个正经杯子。"养父说。
"不用,这个挺好。"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
很淡,很暖。
吃完饭,养母去洗碗,养父在沙发上打盹。
我窝在自己房间里,打开手机。
微信里有一条新消息。
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新年快乐。"
只有四个字。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间医院的病房,窗台上放着一束花。
花旁边有一张卡片,写着:映雪,早日康复。
我看了很久。
然后删了。
不知道发消息的是谁,但这不重要了。
上辈子我查出白血病那天,殷庭柏在陪江映雪彩排。
这辈子,该来的好像都换了个人承担。
我不幸灾乐祸。
但也不会再替谁心软。
凌晨十二点,窗外烟花炸开。
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
养母推门进来,给我塞了个红包。
"妈,我都十七了。"
"十七也是妈的孩子,拿着。"
红包里是二百块钱。
不多。
但每一张都是平平整整的新钞。
我把红包压在枕头底下,跟上辈子养母借来的那些零碎钞票重叠在一起。
那些皱巴巴的纸币,有些是五块的,有些是十块的,最大的面额是五十。
养母挨家挨户磕头借来的。
她跪在邻居家门口,膝盖磕破了都没站起来。
那些钱最后没能留住我。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闭上眼睛,听着窗外最后一轮烟花散尽。
上辈子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
这辈子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养母塞给我的红包。
新崭崭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妈,明天早上吃什么?"
客厅那边传来养母的声音,隔了一堵墙,闷闷的。
"吃饺子,昨晚剩的,早上煎一煎。"
"好。"
"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
窗外安静了。
城市慢慢沉入梦里。
我也是。
这辈子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
不争了,但也不亏了。
活着真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