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想说话,喉咙里却只有漏风的声音。
顾南嘉急得眼眶发红。
一把拽过旁边仪器的便携式彩超机。
“不信是吧?我现在就给你们看证据!”
她动作利索地掀开我防风衣的下摆。
超声探头刚触碰到我的腹部。
我疼得浑身抽搐,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
“别动,忍一下。”
顾南嘉按住我的肩膀,眼睛死死盯着巴掌大的屏幕。
几秒钟后,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脾肾隐窝可见大片不规则液性暗区!肝包膜下也有!”
“这是极其严重的腹腔内出血!”
她把屏幕转过去,对着老婆和爸妈大吼。
“看清楚没有!里面全是血!”
老婆扶着苏彦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走过来扫了一眼屏幕。
只看了一眼。
便转过头,看着顾南嘉。
“顾医生,你做彩超的时候,是不是没有涂耦合剂?”
顾南嘉愣了一下。
“刚刚情况紧急,耦合剂用完了,我就沾了点生理盐水”
老婆叹了口气,伸手关掉了彩超机。
“没有足够的介质,探头压力又不均匀,加上他肠道内有气体,这在超声上会形成大面积的声影和伪影。”
“你把伪影当成了积液。”
我拽着老婆,拼命摇头。
不是的。
是真的在流血。
爸爸走过来,严厉地看着我。
“小澈,你平时任性也就罢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晚晴是急诊科副主任,她的判断还能有错?”
“你这小医生也是,为了表现,连医德都不要了吗?”
顾南嘉气得浑身发抖。
“林教授,我是医生!我绝不会拿病人的生命开玩笑!”
“那你就是基本功不扎实。”
妈妈走过来,把我的防风衣拉链重新拉到顶。
动作一如既往地轻柔。
“小姑娘,我是做审计的,我只相信客观事实。”
“我儿子除了脸色白一点,能跑能跳。”
“而小彦的血压一直在掉,血氧也不好。”
“在这个时候,我们做家属的要避嫌,不能影响你们的正常工作。”
她拍了拍老婆的肩膀。
“晚晴,你按你的专业判断来,不用顾忌我们。”
老婆点了点头,重新走到苏彦床前。
“外面已经备好了一辆转运车,是带呼吸机和监护仪的。”
“苏彦,我先送你上去。”
转运车。
那是目前唯一能离开这片废墟,前往市中心医院的生命通道。
我慌了。
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了担架车的轮子。
我不能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我会死的。
“小澈”
苏彦躺在担架上,虚弱地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你别这样,我把车让给你就是了。”
“我没爸没妈,烂命一条,死在这里也没人在乎的。”
“胡说什么!”
爸爸猛地拉开我的手,力道之大,直接把我推倒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腹部的剧痛让我眼前一黑,几乎要晕死过去。
“小澈,你太让我失望了!”
爸爸痛心疾首地指着我。
“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我们没给你?”
“小彦是个孤儿,你为什么就不能让让他?”
妈妈蹲下身,拿出手帕擦了擦我脸上的泥。
“小澈,听话,下一批救援车很快就到了。”
“你忍一忍,妈妈留下来陪你等,好不好?”
顾南嘉冲过来把我扶起,挡在我身前。
“你们根本不配做家属!”
“他快没命了!”
老婆推着担架车,从我身边经过。
她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我嘴里。
“小澈,低血糖就吃颗糖。”
“别闹了,为了避嫌,我必须做到公平公正。”
“苏彦更需要这辆车。”
糖是水蜜桃味的。
却甜得发苦。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转运车亮着警灯,消失在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