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的冬天比楚国冷得多。
秋芜院的炭火已经断了三天。
红雀去内务府求了几次,每次都被连敲带打地赶回来。
“公主,那些狗奴才太过分了。”
红雀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眼眶里又蓄满了泪。
“他们说今年的红霜炭紧缺,全紧着静妃娘娘那边用。”
“给咱们的,只有些碎木柴。”
我看着桌上那一小把连火都生不起来的湿柴。
神色未变。
前世在漠北,比这更难熬的日子我都熬过来了。
为了省下口粮给拓跋铮的军队。
我连草根树皮都嚼过。
如今这点软刀子,根本伤不到我。
“去把那件旧的夹袄绞了。”
我指了指箱子底的一件衣裳。
“把里头的棉花扯出来,垫在窗户缝里。”
红雀应了一声,连忙照做。
屋里的穿堂风总算小了些。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高公公领着两个小太监,手里端着个托盘走进来。
“哟,公主这院子可真是冷清啊。”
他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四周。
将托盘随手往缺了个角的石桌上一搁。
“这是长公主从漠北给您寄来的家书。”
我动作一顿。
目光落在托盘里那封用烫金漆封口的信笺上。
楚兰苕的信。
高公公见我没立刻拿,故意拔高了音调。
“听说长公主在漠北可是风光无限。”
“漠北王对她百依百顺,连行军打仗都要带在身边呢。”
“咱们齐国虽富,可这后宫的日子,到底是不如漠北那般随心所欲啊。”
他字字句句都在拿楚兰苕的光鲜,来刺我的窘迫。
我走到石桌前。
伸手拿起那封信。
“公公费心了。”
我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高公公讨了个没趣,冷哼一声带着人走了。
我拆开信封。
信纸上熏了浓重的西域香料味。
楚兰苕那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
“妹妹如晤。”
“姐姐在漠北一切安好。大王英武挺拔,待我视若珍宝。”
“昨日大王猎了一头白狐,特意命人连夜赶制成大氅,只为博我一笑。”
“听闻齐王性情古怪,后宫诸妃刁钻。”
“妹妹性子闷,在那边定是处处受气吧。”
“若是实在熬不住,便写信告诉姐姐,姐姐让大王修书一封,替你撑撑场面。”
字里行间。
全都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和虚情假意的怜悯。
她以为抓住了拓跋铮,就是抓住了天命。
却不知道,前世漠北能一统天下。
靠的根本不是什么天命。
是我楚清晏一笔一划算出的军需账目。
是我一家一户安抚下来的部族人心。
没有我,她楚兰苕在漠北那个吃人的地方。
不过是个空有美貌的玩物。
我随手将信纸丢进火盆里。
看着那嚣张的字迹被火苗一点点吞噬,化作灰烬。
“公主,长公主这分明是在炫耀。”
红雀气得直跺脚。
我淡淡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随她去吧。”
“站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越粉身碎骨。”
午后阳光稍好些。
我带着红雀去御花园里透透气。
齐国的御花园修建得极其奢华。
奇花异草哪怕在冬日里也用暖房娇养着。
刚转过一座太湖石假山。
迎面撞上了一群衣香鬓影的妃嫔。
为首的女子披着火狐大氅,容貌娇艳。
正是风头最盛的静妃。
“本宫当是谁呢,原来是楚国来的和亲公主。”
静妃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我洗得发白的宫装。
眼里闪过浓浓的鄙夷。
“怎么穿得这般寒酸就出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齐国亏待了你呢。”
她身后的嫔妃们纷纷拿帕子掩着嘴轻笑。
我停住脚步,微微屈膝行了个平辈礼。
“清晏初来乍到,不懂齐国规矩。”
“若有惊扰静妃娘娘之处,还望海涵。”
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她起冲突。
静妃却不依不饶地往前走了一步。
尖锐的护甲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
“不懂规矩可以学。”
“只是你这副穷酸样,实在碍了本宫的眼。”
她目光一转,落在红雀发髻上插着的一根银簪上。
“一个贱婢,也配戴这种东西?”
静妃身边的嬷嬷立刻上前,一巴掌扇在红雀脸上。
顺手夺下了那根银簪。
红雀捂着脸,吓得缩在我身后。
我抬起眼,目光直视静妃。
“娘娘教训下人,清晏无话可说。”
“只是这簪子是楚国带出来的念想,还请娘娘高抬贵手。”
静妃冷笑一声,将那根银簪扔在地上。
抬起绣花鞋狠狠踩了上去。
“念想?”
“到了齐国,就得守齐国的规矩。”
“楚国的东西,在这里一文不值。”
我余光瞥见假山后露出一角玄色的衣袍。
那是姜祈年的衣服。
他就在那里,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我没有去捡那根被踩变形的银簪。
只是看着静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娘娘说得是。”
“只是不知道,这齐国的规矩,是谁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