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病房里坐到了后半夜。
护士来催了几次,说遗体要转移到太平间,他像没听见。
后来助理赶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他才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床沿,膝盖撑了很久才伸直。
助理递过来一件大衣,他没接。
赤着的那只脚已经肿了。
脚背上全是磨破的血泡,他踩在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出去,像踩在刀尖上。
我跟着他飘出去一段路,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散。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ICU的玻璃门。
门里空荡荡的,床单已经被护士换了新的,白得像雪。
我在这张床上躺了最后一个晚上,他在这张床旁边哭了最后一个晚上。
然后我转过身,朝着走廊尽头那团暖黄色的光走去。
那团光里没有顾承宴,没有许妙妙,没有宋萧。
没有任何一个需要我费尽力气去证明清白的人。
我走进去的时候,身体彻底散开了。
像一场雪落在春天解冻的河面上,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我在那片光里站了很久。
我感知到顾承宴在太平间门口站了一整夜。
那天夜里下了雨,他没有撑伞,脸上的水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保安来劝他回去,他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我听不清是什么,但那两个字的形状很像我的名字。
我感知到他把我的骨灰盒带回了家。
那个曾经要求我删光所有异性微信的家。
他把骨灰盒放在了床头柜上。
旁边摆着那份亲子鉴定报告,还有那张我签了字的打胎协议。
每天早晚,他都会用湿毛巾把骨灰盒擦一遍,擦得干干净净,再放回原处。
有时候半夜会忽然惊醒,伸手去够床头柜,摸到那个小盒子才重新躺下去。
我感知到他把许妙妙送进去之后,许家闹了几次,他不管。
他把当年许妙妙拽父亲腿落水的监控证据公之于众。
许家从此在上京圈子里一落千丈。
许妙妙的律师找了最好的辩护团队。
可证据链太完整了,她在法庭上哭得妆都花了,法官没有看一眼。
我感知到顾氏集团的股价在那半年里跌了将近一半。
董事会对他不满,联名要求他让出总裁的位置。
他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听完所有人的指控,只说了四个字:
"随你们吧。"
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从此再没有回过那栋写字楼。
他破产的速度比许妙妙预想的快得多。
家族撤资,股东抽身,几个大客户纷纷解约。
助理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搬出了那套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