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晃到赵家时,天已经擦黑。
  院门口站着个小老太太。
  她一看见骡车,立刻往前迎。
  “桂枝!大山!俺孙女回来没?”
  赵大山把我从骡车上扶下来,低声说。
  “娘,小月没回来。她不愿跟俺们走。”
  老太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赶紧低下头,怕她把这口气撒到我身上。
  可老太太只是沉默了几秒,就看见了我冻红的手和破棉鞋。
  她皱着眉问。
  “那这妮儿是谁?”
  刘桂枝把事情简单说了。
  老太太听完,眼圈一下红了。
  她把锅铲往赵大山手里一塞,伸手拉住我。
  “造孽哟,这么冷的天,把孩子饿晕在雪地里?她亲娘咋下得去手?”
  我小声说:
  “我吃得太多,我娘说养我费粮。”
  老太太愣了愣,忽然笑了。
  “能吃才好哩,能吃说明身子骨旺。”
  “俺家盼孙女盼了这么多年,亲的没盼回来,老天又送来一个,这也是缘分。”
  “以后你就是俺亲孙女,吃得多怕啥?你这小脸圆圆的。再养养,白白净净、红红润润的,看着就喜庆!”
  刘桂枝也笑着说。
  “这孩子脸盘圆润,眼睛又亮,瞧着就招人疼,是个有福气的。”
  我鼻子一酸。
  刘桂枝扶着我进屋。
  一进门,桌上已经摆好了饭。
  一盆白面馍,一锅白菜粉条炖肉。
  还有一大碗鸡蛋汤。
  我站在门口不敢动。
  赵老太太催我。
  “愣着干啥?坐下吃饭。”
  我坐下后,只敢拿半个馍,小口小口地咬。
  刘桂枝给我夹了一筷子肉。
  我赶紧把碗往回缩。
  “婶子,我吃菜就行。”
  赵大山皱眉。
  “咋?肉咬人?”
  赵家大哥赵建设笑了笑,把自己碗里的肉也夹给我。
  “妹,吃。俺不爱吃肥的。”
  旁边的大嫂春妮也给我盛汤。
  “赶路冻坏了,先喝口热汤暖暖。”
  没一会儿,我碗里堆得冒尖。
  肉片、粉条、鸡蛋,压在白馍上。
  我看着那满满一碗东西,喉咙像堵住了。
  在林家,我一个月也吃不到这么多好东西。
  过年杀鸡,鸡腿是林小月的。
  鸡蛋是林小月的。
  就连白面馍,也得等她吃剩下了才轮到我。
  我攥着筷子,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赵老太太以为我怕生,赶紧说。
  “吃吧妮儿,别拘着。到俺家了,没人跟你抢饭。”
  我低声说。
  “我怕把你们吃穷。”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赵大山笑了。
  “就凭你这小姑娘?”
  他把一整个白馍放到我手边,说。
  “敞开吃。你要能把俺赵家吃穷,叔还敬你有本事。”
  赵老太太也乐了。
  “往后你只管吃饱,别学那小猫叼食似的,看着叫人心疼。”
  刘桂枝给我又夹了一块肉。
  “满仓,饭做出来就是叫人吃哩。你不吃,它才白瞎。”
  我低头咬了一口肉。
  我没忍住,眼泪啪嗒落下来。
  刘桂枝慌了。
  “咋哭了?噎着了?”
  我摇摇头,小声说。
  “太好吃了。”
  赵老太太立刻把汤碗往我面前推。
  “好吃就多吃。咱家别的规矩没有,饭桌上就一条,孩子不能饿着。”
  那晚,我吃了三个馍,喝了两碗汤。
  每次我想停筷,赵家人都说。
  “再吃点。”
  吃完饭,我想收碗。
  可我刚站起来,春妮就把碗抢过去。
  “你歇着,刚到家,哪有叫客人洗碗哩。”
  我急忙说。
  “我不是客人,我能干活。”
  赵老太太听见,笑得眼睛眯起来。
  “对,不是客人,是咱家妮儿。咱家妮儿今天不用干活,先把身子暖回来。”
  刘桂枝把我带到里屋,木床上已经铺好被褥。
  还有一双棉袜子,厚厚的。
  刘桂枝说。
  “先凑合穿,明儿赶集给你买新的。”
  我忙说。
  “不用新的,这就很好。”
  赵老太太在外头听见,扯着嗓子喊。
  “那也得买!俺孙女脚都冻坏了,还省啥省?”
  我怔住。
  那晚,我换上暖和衣裳,坐在床边。
  赵老太太端来一碗红糖水,非叫我喝。
  她说。
  “这是甜嘴哩,不占饭肚。”
  我喝了一口,甜得眼眶又发热。
  她说。
  “咱家别的没有,就粮多。往后你想吃啥,跟奶奶说。”
  我心跳漏了一拍。
  可她也没逼我,只替我掖了掖被角。
  “睡吧满仓。明儿醒了,锅里还有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