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日一早,顾家人便来了。
不只顾明珠和她母亲。
连我那位二十年未见的好父亲,顾文山,也来了。
他如今是内阁首辅。
一身紫色官袍,腰配玉带,鬓发虽白,却比当年更显威严。
谁还看得出,这位百官之首曾穷得连一副棺木都买不起。
顾文山一进殿便跪下。
“老臣参见皇后娘娘。”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
他却只觉得我失礼。
眉头微皱,眼底压着不满。
他没认出我。
也对。
在他眼里,那个被送进教坊的女儿,早该烂死在泥里了。
柳秋娘跪在他身侧。
她保养得很好,满头珠翠,衣料比寻常公主还要华贵。
唯独那双眼睛没变。
柔柔的,怯怯的。
背地里却淬着毒。
“娘娘。”
柳秋娘先落了泪。
“明珠回府后哭了一整夜。她年纪小,若有哪里冒犯了您,臣妇替她赔罪。”
“可她与太子殿下两情相悦。”
“娘娘何必棒打鸳鸯?”
贵妃也来了。
她坐在太后身边,笑得阴阳怪气。
“顾夫人别怕。”
“有太后娘娘做主,谁也不能无缘无故毁了顾姑娘的终身。”
太后捻着佛珠,沉声道:
“皇后,顾首辅是国之重臣。”
“你若有证据,便摆出来。”
“若只是看顾姑娘不顺眼,就该收回成命。”
顾文山直起腰,语气也硬了。
“娘娘说顾氏家风不正。”
“老臣斗胆,敢问不正在哪儿?”
“老臣的夫人孝敬公婆,操持家业。明珠更是京城女子表率。”
“娘娘若不给出理由,老臣只能去御前求一个公道。”
还是这副嘴脸。
当年娘质问他为何带外室回家时,他也说要讲公道。
所谓公道,就是娘交出中馈。
所谓体面,就是让一个外室与原配平起平坐。
我端起茶盏。
“顾首辅急什么?”
“本宫只是问顾夫人几句话。”
我看向柳秋娘。
“你说,那支海棠簪是你的陪嫁?”
她眼神闪了闪。
“是。”
“何人所赠?”
“臣妇的母亲。”
“哪年所赠?”
“臣妇出嫁那年。”
她答得极快。
看来昨晚对过口供。
我点点头。
“顾夫人祖籍何处?”
“江南临安。”
“母家经营什么营生?”
柳秋娘一顿。
顾文山立刻沉下脸。
“皇后娘娘查户籍吗?”
“臣妻出身如何,与太子选妃有何关系?”
我笑了。
“当然有关系。”
“一个戏班出身、卖身契还在教坊司存着的女人,摇身一变成了江南宋氏女。”
“这算不算欺君?”
柳秋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顾文山猛地抬头。
“娘娘慎言!”
“臣妻有官府文书为证,绝非贱籍!”
我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是吗?”
“那就怪了。”
“二十一年前,扬州梨春班有个唱小旦的柳秋娘。”
“左肩一颗红痣,右手虎口有烫伤。”
“顾夫人,要不要把手伸出来,让大家瞧瞧?”
柳秋娘下意识将右手藏进袖中。
这一躲,殿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顾文山盯着我,目光第一次多了惊疑。
“娘娘为何对我顾家旧事如此清楚?”
我轻轻弯起唇。
“旧事?”
“顾首辅,这才哪儿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