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顾文山行刑那日,京城下了一场大雨。
当年娘亲死时,也下着这样的雨。
听说顾文山被押往刑场的路上,百姓把烂菜叶砸满了囚车。
他最爱脸面。
临死前,却连头都抬不起来。
柳秋娘一直在哭。
她求顾文山救她,又骂顾文山害了她一辈子。
两人在刑场上互相咒骂。
谁也没看谁最后一眼。
我没有去。
娘亲若还在,也不会想看那两张脸。
顾明珠被押出京城时,太子去送了她。
她隔着囚车抓住他的衣袖,哭着说自己真的爱过他。
太子只问了她一句:
“若孤不是太子,你还会选孤吗?”
顾明珠沉默了。
太子掰开她的手,转身离开。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所谓的真心,从头到尾只是一场算计。
他回宫后,在凤仪宫外跪了一夜。
天亮时,他将太子金印捧到我面前。
“母后,儿臣不配做储君。”
“请父皇废黜儿臣。”
我没有安慰他。
有些错可以改。
有些代价必须自己受。
皇帝最终将他降为郡王,送去江南治水。
临行前,他向我磕了三个头。
“儿臣从前总觉得,母后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如今才知道,是儿臣不配。”
“儿臣不求您原谅。”
“只求有一天,能做点真正让您骄傲的事。”
我看着他。
“别说漂亮话。”
“江南几十万百姓在等着。”
“能让他们吃饱饭,比哄本宫开心有用。”
他红着眼笑了。
“儿臣记住了。”
顾家被抄没后,我没有把银子收入私库。
我用娘亲留下的三十六抬嫁妆,在各州开设女子学堂。
女子不论出身,皆可识字学艺。
若遇丈夫侵占嫁妆、宠妾灭妻,也可直接入官府申诉。
朝中有人说我管得太宽。
我只问了一句:
“女子的银子,凭什么嫁了人就成了夫家的?”
那群老东西当场闭嘴。
一年后,我回到江南。
沈家旧宅已经修缮一新。
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
我将那支断裂的赤金海棠簪重新修好,放在娘亲墓前。
方嬷嬷跪在旁边,哭得泣不成声。
“夫人若能看见,该有多高兴。”
我蹲下身,擦去碑上的雨水。
“娘。”
“你的田庄拿回来了。”
“你的铺子拿回来了。”
“欠你命的人,也偿还了。”
“以后再也没人敢踩着你的血,夸自己前程似锦。”
风吹过海棠树。
粉白花瓣落了我满肩。
皇帝站在不远处,没有过来打扰。
二十年前,是他把满身是血的我从宫墙下背回去。
那时他还是个任人欺辱的落魄皇子。
他问我想要什么。
我说,我要活下去。
我要爬得足够高。
高到有一天,那些害死我娘的人,必须跪着仰望我。
如今,我做到了。
皇帝走到我身旁,将披风搭在我肩上。
“还恨吗?”
我望着墓碑,轻轻摇头。
“恨过。”
“现在不恨了。”
不是因为原谅。
是因为那些人,已经不配再占据我的余生。
回京后,江南送来第一批女学生的名册。
最小的六岁。
最大的已经三十二岁。
名册最上方,写着学堂的名字。
沈蘅书院。
我提起朱笔,在准奏二字上盖下凤印。
窗外阳光落满宫墙。
我忽然想起娘亲临终前的那句话。
他的青云路,是她拿命铺出来的,凭什么让旁人踩着走。
娘亲。
如今那条路,我替你收回来了。
往后踩着它走向青云的,不再是负心人。
而是千千万万个,不肯认命的女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