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冷风顺着脖子直往衣领里钻。
我站在调查大楼外的路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手机屏幕上的聊天截图依然无比刺眼。
那是王胖子在我被带走后，疯狂在各个行业大群里散播的内容。
为了向李总表忠心，也为了把自己强迫员工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王胖子翻出了我入职时签的那份厚厚的劳动合同。
他专门截取了角落里那行极其隐秘的附加条款——“自愿配合公司品牌进行各项营销宣传与推广”。
王胖子将这张截图发到了覆盖全城数千名招聘者的业内高管群里。
他在群里上跳下窜，用最恶毒的语言中伤我：
【各位同仁注意这个叫林奇的人！】
【此人道德极其败坏，入职时明明白白签了自愿协议，结果为了自己博取流量，故意在朋友圈阴阳怪气！】
【他就是个靠背刺公司、踩着公司尸体上位的心机男！】
【谁要录用他，谁就是下一个被他背刺的倒霉蛋！】
这句话，直接掐死了我最后的活路。
群里的反应快得让人绝望。
“收到，这种没有职业操守的员工必须封杀！”
“已经录入我们公司的永不录用名单。”
“我们大厂黑名单也加了他，绝不能给这种风气开口子！”
一个又一个知名企业的高管和人力资源负责人纷纷响应。
在他们眼中，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撕开了一条缝隙，破坏了他们多年来安稳收割员工私域流量的规则。
我是个不安定因素。
是个必须被彻底铲除的异类。
就在我看着那些恶毒的言语发呆时，手机狂响起来。
是女友打来的。
我颤抖着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喊她的名字，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崩溃的哭喊声。
“林奇！你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你是不是非要把我们两个人的生活彻底毁掉才甘心啊？！”
我喉咙发烫，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我没有想折腾，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女友尖锐的声音打断了我。
“我们公司的同事现在全都在看我的笑话！”
“他们当着我的面讨论那个网上疯传的‘怂包刺头’，问我是不是你女朋友！”
“我们部门领导今天专门找我谈话了！”
“问我思想稳不稳定，是不是也要在朋友圈发什么强制声明！”
“我走在公司里，感觉所有人都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
“我压力好大！我快要被你逼疯了！”
哭声刺得我心口剧痛。
我握着手机，站在喧嚣的街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连声道歉。
“对不起......是我不好......你别哭，我去找你解释......”
“别来找我了！”
女友的声音透着一种彻底的绝望与决绝。
“林奇，你太怂了，平时任人宰骂，出事了又只顾着自己逞能摆烂。”
“我现在看到你的名字都觉得害怕。”
“我们分手吧，求求你别再来烦我了。”
嘟嘟嘟——
通话被猛地挂断。
冰冷的提示音在耳边回荡。
我呆呆地看着黑掉的屏幕。
天空渐渐阴沉下来，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十平方米的地下室出租屋的。
房间里没有开灯。
潮湿、冰冷、腐烂的气味包裹着我。
我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破旧的床沿。
二十八岁。
工作没了，行业黑名单上了，女朋友跑了。
我明明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都没做啊。
我没有偷，没有抢，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我只是因为太累手滑了一次。
我只是在被逼到墙角的时候，没有说假话而已。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踩我一脚？
为什么说了实话的人，却落得个众叛亲离、身败名裂的下场？
眼泪终于不可抑制地涌了出来。
在这个漆黑、死寂的地下室里，我抱着双膝，像个无助的废人一样，第一次发出绝望的呜咽。
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深夜一点。
手机在漆黑的房间里突然亮起。
我以为又是哪家媒体或者恶意的网友发来的辱骂短信。
我麻木地侧过头，扫了一眼屏幕。
那是一条来自银行的资金入账通知。
【您的个人账户于01:14完成入账，金额：500.00元。交易备注：谢谢你的那句实话。】
我愣住了。
紧接着，一条伴随转账而来的短信弹了出来。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小伙子，我是你公司楼下卖煎饼的大妈。今天城管过来让我转发消防安全海报，我学你在后面加了‘自愿观看’四个字，结果买煎饼的顾客都夸我实在，今天我多卖了一百个煎饼！这五百块钱你收着，就当大妈请你吃煎饼了。孩子，你没做错！】
我呆呆地看着那行字，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
“叮咚！”
“叮咚！”
“叮咚！”
寂静的深夜里，手机的提示音突然像疯了一样狂响起来！
微信后台、短信通知、支付宝提醒......
无数红色的数字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飙升！
账户入账5.00元，附言：【兄弟，谢谢你替我们说了不敢说的话！】
账户入账10.00元，附言：【我是一个房地产销售，加了声明后今天第一次睡了个好觉，支持你！】
账户入账100.00元，附言：【拿去买包烟！你不是刺头，你是我们的英雄！】
全国各地。
数以万计素昧平生的打工人，在这个冰冷的深夜，顺着网络爬到了我的账号下。
五块、十块、一百块......
一笔笔带着温度的微小转账，像是一汪汪暖流，源源不断地汇聚到我那原本只剩两位数的银行卡里。
十万。
二十万。
四十万......
金额疯狂跳动！
与此同时，那些在行业群里叫嚣着要把我拉黑的HR们，做梦也没有想到。
就在今天深夜。
他们旗下公司的数万名员工，突然在私人账号上发起了大规模的“自愿加后缀”行动！
员工们在被问及原因时，说出了一句让所有高管灵魂发抖的话：
“林奇是替我们受过的英雄。”
“你们封杀了一个英雄，那我们就自己做英雄！”
黑夜被这股沉默的海啸彻底吞噬。
就在这股全民狂欢达到顶峰的时刻。
我的手机突然接到了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来电。
我颤抖着接通，按下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极其沙哑、苍老，甚至带着一丝绝望哭腔的声音。
那是我们公司老板李总的声音。
“林奇......求求你......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