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这一次的对视,和我们生前的每一次都不同。
  他的眼里,没有了曾经高高在上的悲悯与审判,也没有了虚伪的温柔与施舍。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像一个终于认罪、等待死刑宣判的囚犯。
  冷库房里依旧阴暗潮湿。
  可对于已经是鬼魂的我们来说,黑暗并不能遮挡任何东西。
  我看见他灵魂上残留的血迹,看见他藏在袖子里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
  也看见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右手上时,整个人像是被万箭穿心般,痛苦地蜷缩了一下。
  其实,那只手早就已经不疼了。
  可他,终于知道疼了。
  我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顾宴,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他没有反驳。
  “你以前给我的每一分好,都不过是利用我,去接近谢兰儿的借口。”
  “你踩碎我手指的时候,甚至觉得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教训’。”
  “我死在里面三天三夜,你才来。”
  “而你来的原因,不是心疼我,只是闻到了尸体腐烂的臭味。”
  他的灵魂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依然死死咬着牙,没有说一个字。
  “后来你失忆了,忘得一干二净。”
  “谢家上下都在受苦——我娘每天都在重复推我的痛苦,我爹每天都看着我的尸体无能为力。”
  “只有你,活得快快活活,喝茶听曲纳姬妾。”
  “仿佛我的存在,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他无话可说。
  我看着他,脑海中却突然闪过许多很久以前的画面。
  想起他曾站在冷风里,隔着窗户把药包递给我。
  想起那时候,我满心欢喜地以为,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在乎我的死活。
  想起他说等我满十八岁,就风风光光地娶我进门。
  那时候,我把这些话当成了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死死拽着一根浮木。
  可直到临死前我才知道,那根浮木,从一开始就是烂的。
  我看着他,轻声问:
  “顾宴,你知不知道,我那天为什么要朝你伸出手?”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猩红的泪光。
  “因为我以为,你会救我。”
  “我以为,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救赎。”
  “可你走过来,只是为了亲手,把我推向更深的深渊。”
  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
  “所以,我不配活在这世上。”
  “莺莺,我不求你原谅我。”
  他顿了顿,死死地盯着我。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都记起来了,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把长剑,是我对自己的惩罚。”
  我静静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缓缓说出最后一句话。
  “顾宴,我这一世背负了太多不属于我的罪名,也被太多人亏欠。”
  “可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连恨,都觉得是浪费的人。”
  “我不原谅你。”
  “但我也不恨你了。”
  “我只是,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说完,我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那座石桥。
  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无形的力量阻拦我。
  桥面在我脚下散发出温暖而耀眼的光芒,将我整个人温柔地包裹。
  身后,隐约传来他绝望而轻微的呼喊:
  “莺莺……若有来生……”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完。
  也再也不想听了。
  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过了那座石桥。
  那些痛苦、血腥、欺骗与黑暗,全都被我永远地留在了桥的另一头。
  我的身体变得无比轻盈。
  像是一片在寒冬里飘零了许久的雪花,终于落入了一双温暖、掌心里。
  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那是新生儿的声音,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我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美丽且充满了母爱光辉的脸庞。
  她温柔地抱着我,眼里还噙着泪花,脸上却挂着无比幸福的笑容。
  “瞧这丫头,哭声这般响亮,以后定是个有福气的。”
  一旁,一个年轻男子急急忙忙地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我,仿佛我是什么稀世珍宝。
  “快让我瞧瞧,让我瞧瞧我的宝贝女儿。”
  女子笑着啐了他一口:“你轻些,别吓着孩子。”
  男子咧嘴傻笑,眼眶却红红的。
  “夫人,给咱们闺女取个乳名吧。”
  他想了想,轻轻碰了碰我娇嫩的小手。
  “就叫莺莺吧。”
  “莺飞草长,春暖花开。”
  “往后的日子,爹娘会一直陪着你。”
  我不记得前世发生的那些事了。
  什么库房,什么耳坠,什么顾宴,通通都不记得了。
  只是,每年我生辰的时候,娘亲都会亲自下厨,给我做一碗热气腾腾的桂花甜汤。
  每次喝第一口的时候,我都会莫名其妙地掉眼泪。
  连我自己都说不出原因。
  娘亲便会温柔地替我擦去眼角的泪水,将我紧紧搂进怀里,笑着打趣:
  “傻丫头,哭什么呀?”
  “今儿是高兴的日子,要多笑笑才好。”
  我看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这一世,终于有人,接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