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6.
身体悬空。
一双颤抖却极具力量的大手，将我死死搂进怀里。
属于陆淮安的清冽气息，涌入鼻腔。
我紧紧闭着眼，鼻尖泛起一阵酸楚。
三年了。
整整三年。
我一个人熬过了无数个化疗的日夜。
多少次，我像条野狗一样缩在阴冷的出租屋角落。
疼得浑身痉挛，死咬着嘴唇哭到天亮。
起初，我怕极了。
粗长的针管扎进血管，我抖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后来，我连疼都麻木了。
比起抽骨洗髓的痛，我更怕瞎。
怕感染的左眼再也撑不住。
怕这辈子，再也看不见我深爱的人。
分手那天，我当着他的面，决绝地删空了所有照片。
却在深夜，跪在地上，疯了一般从垃圾桶里翻出那唯一一张合影。
那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的念想。
我每天死死盯着看，把他的眉眼刻进骨血里。
怕自己哪天突然瞎了，就再也记不清他的模样了。
每次疼得快要死掉的时候。
我也多想自私一回。
多想陆淮安能出现，哪怕只是抱抱我。
可理智像一把刀，生生割断了我的妄想。
大三那年，我知道他为了照顾我，偷偷撕了出国的机票。
他是光芒万丈的天之骄子啊。
我怎么能让他，被我这个将死之人拉进泥潭？
可现在，他终于抱住我了。
用尽了全力。
像要把我揉进他的骨髓里。
我多贪恋啊。
贪恋他身上的温度，贪恋这偷来的最后一刻。
意识开始涣散。
耳边传来男人歇斯底里的哀求，字字泣血。
“知意，求求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别吓我！”
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我的脸上。
“我错了！是我瞎了眼！我不是人！”
“你怎么能这么狠？生了这么重的病，为什么连一句都不肯跟我说！”
“你让我恨了你三年，沈知意，你把命都给我了，你让我以后怎么活！”
他抱着我，哭得像个绝望的疯子。
“求求你别丢下我......你这样惩罚我，无异于杀了我啊！”
刺耳的急救车呼啸声划破长空。
我被急促地推入抢救室。
即使隔着手术门。
我依然能听见陆淮安凄厉绝望的惨叫。
每一声，都狠狠砸在我的心尖上。
比癌症发作还要疼。
陆淮安，别哭了，你知道我不喜欢看到你哭得。
我舍不得看你这么痛。
恍惚间，周围的一切突然安静了。
一束柔和的光落下。
我看到了妈妈。
她穿着那条熟悉的白裙子，眼带泪光，朝我伸出手。
“小意，妈妈来接你了。”
她温暖的手，轻轻抚过我千疮百孔的身体。
“妈妈的小意受苦了，是妈妈不好，留你一个人在世上受罪，你怨妈妈吗？”
我眼角划过最后一滴泪，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妈妈，我不怨。”
“我只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好孤独，好疼。”
“你带我走好不好？是不是跟着妈妈走，就再也不会疼了？”
我拼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满是针孔的手，想要抓住她的衣角。
可就在指尖触碰的那一瞬。
手腕猛地一松。
直直地，无力地砸向了下来。
耳边传来一声痛到骨子里的呼喊。
“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