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被我卖掉了。
  交房前,我最后回去看了一次。
  警方已经拆除了主卧里的装置。
  那张害死父亲的床,只剩一截被拆散的床头木板。
  装修工人问我:
  “这块木板还要吗?”
  我摇头。
  “砸碎吧。”
  铁锤落下,木板从中间裂开。
  一张折叠的纸条从夹层里掉了出来。
  纸已经泛黄。
  上面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
  【盛远,许蔓给我换过床以后,我总是醒不过来。】
  【如果我出了事,不要睡这张床。】
  【照顾好自己。】
  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父亲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担心的依旧不是自己。
  他怕我走上他的老路。
  那张纸条迟到了三年。
  幸好,结局还不算太晚。
  小屿活了下来。
  其他受害者得到了真相。
  害死父亲和贺川的人,也付出了代价。
  我将纸条贴在胸口,抬头看着父亲曾经住过的房间。
  “爸。”
  “我看见了。”
  “这一次,我听你的。”
  一年后,我带小屿搬进了新家。
  买床时,销售向我介绍智能按摩、自动升降和恒温功能。
  我最后选了一张最普通的木床。
  没有电线,没有夹层,也没有任何复杂装置。
  床垫送到以后,我和小屿一起铺上印满星星的床单。
  他抱着枕头问我:
  “爸爸,这套床单也是三天换一次吗?”
  “不是。”
  “那多久换一次?”
  “脏了就换。”
  我摸了摸他的头。
  “床单是让人睡得安心的,不是用来计算时间的。”
  晚上,小屿抱着枕头钻进我的房间。
  “爸爸,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当然可以。”
  他紧紧贴着我,很快又小声问:
  “妈妈还会回来吗?”
  我沉默片刻。
  “不会了。”
  “她是不是不爱我?”
  “她曾经爱过你。”
  我替他掖好被角。
  “但爱一个人,不代表可以伤害他。”
  小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平稳。
  窗外月光落在洁白的床单上。
  没有蓝色粉末,没有刺鼻气味,也没有藏在床垫里的药囊。
  这只是一张普通的床。
  床单被孩子睡得皱皱巴巴,再也没有从前那种过分规整的平整。
  可我看着那些凌乱的褶皱,心里第一次觉得安稳。
  真正的家,本来就不该一尘不染。
  它会有孩子的脚印,会有洗不掉的颜料,会有睡乱的被子,也会有生活留下的每一道痕迹。
  那些痕迹不是需要被清除的证据。
  而是我们活着的证明。
  天亮以后,我拉开窗帘。
  阳光铺满那张皱巴巴的床单。
  温暖,干净。
  再也没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