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看见妈妈的动作顿了顿。
  她飞快扫了一眼我的房间,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对电话说道:
  “不好意思啊张老师,大早上的麻烦你了。你不着用等她了,下午我会亲自去一趟学校,给陆念星办退学手续。”
  “念星妈妈,你等等,这可不能乱来——”
  张老师的劝阻还没说完,妈妈已经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随手将手机往鞋柜上一扔,脸色冷得像冰。
  她重新回到客厅,停在电视柜前,一把拉开了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整齐地码着这些年来买的治嗓药,还有放在最上面的白色雾化器。
  妈妈扯过旁边的垃圾袋,将所有的东西都一股脑地塞了进去。
  我飘在旁边,看着黑塑料袋被她利落地打结,甩出门外,砸进垃圾桶盖下。
  我清楚记得,那个雾化器是九岁那年买回来的。
  爸爸白天跑滴滴,晚上去搬砖,妈妈每天做两份兼职,省吃俭用才攒够了两千块。
  拿到雾化器的那个晚上,爸爸满脸疲惫却笑得开怀,笨拙地给我戴上面罩。
  妈妈坐在床边,温柔地揉着我的头发说:
  “念念不怕,用了这个,咱们就能开口说话了。”
  曾经倾尽全力的期盼和爱,可如今被妈妈亲手丢进了垃圾堆。
  我跟在妈妈身后,去了那所熟悉的康复医院。
  她直接找到主治医生,要取消下个月所有的语言训练和复健预约。
  医生一愣,眉头瞬间紧锁:
  “宋女士,您这是做什么?陆念星现在正处于声带恢复的关键时刻,怎么这个时候要取消训练?这要是断了,以前的努力可就全白费了。”
  “医生,您别被她骗了。”
  妈妈讽刺道:
  “她根本就是装的!骗了我们全家十二年,昨晚还在家里跟我装哑巴赌气呢。”
  医生满脸不赞同:
  “不可能,上次喉镜明确显示她的声带有创伤性病变,怎么可能是装的?当父母怎么可以拿孩子的健康开玩笑?”
  妈妈拿着单子,态度强硬:“帮我取消了吧。”
  看着发票单据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数字,我伸出手指,一笔一笔比划着加起来。
  爸爸妈妈为了这些费用掏心掏肺了十几年,只为了能听到我喊一声爸妈。
  如今我死了,已经喊不出口了,也确实该取消了。
  办完退学和退费,已是傍晚。
  客厅里没开灯,爸爸推门进来,带着一身疲惫和愁容。
  他扫了一眼依然紧闭的卧室门,沉着声音问:
  “她还没出来,一天一夜了,不吃不喝?”
  妈妈摇了摇头,冷哼道:
  “可不是么,骨头硬得很!”
  爸爸强忍着一天的怒火彻底炸开。
  他走到门前,又试着拧了几次门锁,随后转身从抽屉拽出工具箱:
  “我今天非要把这扇门撬开不可,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要死在里面!”
  螺丝刀撬动锁眼的声音极其刺耳。
  很快,咔嗒一声,门锁被硬生生撬开了。
  我飘在门内,看着床上早已冰凉、面色惨白的自己,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矛盾的期待。
  只要爸爸推开这扇门,再往前走一步,就能看见我了。
  砰!
  爸爸抬脚,一把门踢开了。
  就在他即将踏进房间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爸爸顿时收回脚步,转身冲进浴室里。
  妈妈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妹妹,慌成了一团:
  “老公!快!念橙刚才洗澡不小心摔了一跤,脚上的伤口又磕破了,流了好多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