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妹妹靠在病床上,抽噎着摇晃妈妈的手:
“妈妈,我不想住院了,我想回家,我想姐姐了……”
妈妈红着眼圈,勉强笑了笑,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好,妈妈这就带你回家。”
办完出院手续,一家三口沉默地往楼道方向走。
刚拐进单元门,就见楼下停了一辆殡仪馆的车,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抬着担架器材往楼上走。
妹妹被这阵仗吓得往妈妈怀里缩了缩,小声问:
“妈妈,家里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啊?他们穿得好奇怪。”
妈妈没答话,脚步却是一僵。
“姐姐呢?”
妹妹仰着脸,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姐姐是不是也在楼上?”
妈妈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僵在原地。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盯着不远处——
那里,一副担架静静地停在楼道口,上面盖着一块白布。
妹妹顺着妈妈的目光望过去,怯生生地问:“那……那是姐姐吗?”
她挣开妈妈的手,就要往前跑。
一名负责维持秩序的女警眼疾手快地伸手拦住她,蹲下身,轻声道:
“小朋友,姐姐睡着了,我们不要吵她,好不好?”
妹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被她轻轻抱在了怀里。
可妈妈却像是没听见这句话,径直朝担架走了过去,谁拉都拉不住。
她蹲下身,颤抖着掀开了那块白布。
我飘在一旁,看着自己那张皮肤发黑发烂的脸露出来,连我自己的灵魂都下意识想要避开。那味道,那模样,丑陋得让人不忍多看一眼。
可妈妈却没有半分犹豫,伸出双手,轻轻捧起了我的脸,低下头,在我干瘪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对不起。”她哭着说,“是妈妈没信你。”
“你是不是怪妈妈,所以才不肯再理妈妈了?”
“是妈妈错了。”
爸爸也蹲了下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我整个人抱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疼我一样。
妈妈抬起头,看向周围的工作人员,声音沙哑:
“让我……让我最后给我女儿穿件漂亮衣服,梳个辫子吧。”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没有人开口阻拦。
妹妹被女警抱在怀里,睁着眼睛,懵懂地看着这一切。
妈妈拿起梳子,一下一下,仔细地梳理着我早已大片脱落、纠结成团的头发。
把它们一缕缕理顺,扎成了两条麻花辫。
我记得小学那几年,每天早上都是妈妈这样给我扎辫子的。
我趴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的洗衣粉味,一动不动,生怕她扎歪了会重新拆。
那时候的她,梳子划过头皮的力道,和现在,竟然一模一样。
爸爸从房间衣柜里,翻出了我最喜欢的那条鹅黄色小裙子,笨拙地给我换上,又把我扶起来,靠坐在墙边。
我飘在半空,看着自己。
面容干瘪,皮肤蜡黄,穿着漂亮裙子的样子,像一个坏掉的木偶。
可就在这时,妈妈忽然对着我,比划出了一个笨拙又生疏的手势。
我一下子怔住了。
这个手势,我小时候不知道看过多少次,那是我们之间曾经唯一能懂彼此的语言。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妈妈的手指比得很慢,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比着:
“念星,今天真漂亮。”
“妈妈,永远爱你。”
我飘在半空中,望着她,也慢慢地,抬起手。
一笔一划地,比出了同样的手势。
妈妈,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