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被送去殡仪馆的那天,家里一片死寂。
  爸爸妈妈并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谁都没有开灯,任由天一点点黑下去。
  茶几上摆着几样从我房间翻出来的东西——
  一支断了尖的铅笔,一本卷了边的作业本,还有那只蓝色布娃娃。
  也就这么几样了。
  以前不会说话的那些年,我总爱把想说的话写在纸条上,划在图划本上,一张张贴满整面墙。
  可那些东西早在前几天被妈妈撕下来,全都扔进了垃圾桶。
  这个家里,能证明我曾经活过的痕迹,本就没剩下几个。
  妈妈捧着那只娃娃,一遍遍地摩挲,像是想从上面摸出点我的温度来。
  这时,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妹妹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妈妈,姐姐怎么还没回来啊?我都睡了一觉了。”
  她话说到一半,注意到桌上那只娃娃,愣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我的娃娃……姐姐还没有收呢。”
  妈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把她一把搂进怀里:
  “念橙,姐姐她,她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一开门就抱着你了。”
  “不会,不会了……”
  妹妹被这话吓住了,怔怔地看着妈妈,似懂非懂地眨着眼睛。
  可孩子的直觉是最准的,她忽然哭了出来,小手死死揪着妈妈的衣角:
  “我不要姐姐不回来!我要姐姐!妈妈你骗我,姐姐一定会回来的!”
  爸爸别过脸去,肩膀剧烈地抖了几下,没有说话。
  我飘在他们中间,听着妹妹一声声地哭喊,心里止不住地痛。
  她还太小,还不懂姐姐怎么了。
  只知道那个总把她护在身后、陪她玩积木的姐姐,忽然就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爸爸妈妈顶着一脸红血丝出了门。
  爸爸素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可这回却是他先开的口:
  “这是老规矩。”
  “女儿走得急,得找人做场法事,烧点纸钱给她,别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路上,又冷又怕。”
  妈妈没说话,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任由他拉着自己进了那间挂着幡布的小院。
  院里坐着一位穿灰布衣的老者,面前摆着一张八仙桌,看不出年纪,只是一双眼睛格外清亮。
  爸爸把我的生辰八字报了出去。
  老者垂眼掐算了片刻,眉头渐渐皱紧,手指停在半空,久久没有再往下算。
  爸爸忍不住追问:“什么时候能办法事?”
  老者缓缓抬起头,看着他们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怜悯,摇了摇头:
  “不行。”
  “什么不行?”妈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
  老者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你们这孩子,没有下辈子了。她的魂魄马上就要被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