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葬礼这天,天灰蒙蒙的。
  妹妹跟学校请了假,穿着一身小小的黑裙子,被舅妈牵在手里,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
  妈妈一身黑衣,站在灵堂门口,脸色苍白,却挺直了背,接待着前来吊唁的人。
  来的人不算多,却陆陆续续来了不少陌生面孔。
  是我特殊学校的老师,还有几个曾经的同学。
  他们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没有人大声哭喊。
  有几个和我一样,天生听不见,或是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手语互相交流。
  轮到他们上前时,一个个都没有犹豫,只是走到妈妈面前,张开手臂,笨拙又用力地抱了抱她。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比划着手语,用不太清楚的口齿说:
  “阿姨……念星,是我们班最坚强的人。”
  妈妈怔怔地看着他们,眼里渐渐蓄满了泪光。
  她低声对身边的爸爸说:“你看他们。我一看着他们,就忍不住想起念星。”
  “他们都和念星一样,这么坚强。”
  爸爸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我飘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走进来。
  这个班上,我从没觉得自己是最孤单的那个,因为身边这些人,都懂我不说话时候的样子。
  葬礼开始了。
  我飘在灵堂上方,看着自己那张摆在正中央的照片。
  那是我笑得最开心的一张,露出两颗小虎牙,是彩色的。
  我知道,这张照片,当初一定是费了不少劲才摆上去的。
  老家那边讲究,说小辈的遗照该用黑白,我这个年纪用彩色照片,晦气,不吉利。
  我能猜到,一定是爸妈顶着反对,坚持要用这张。
  他们大概是想让我,哪怕在最后,也是鲜活的模样。
  而不是一张冷冰冰的黑白照片。
  爷爷奶奶站在一旁,早已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攥着彼此的手。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几句压低了嗓子的交谈,字字清晰地飘进了灵堂:
  “这讨债鬼,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说话的是二姑。
  她端着一杯茶站在角落,语气里没什么顾忌:
  “就是,你是不知道,为了治她那个嗓子,家里花了多少钱,请了多少大夫,最后不还是白搭。”
  “人财两空,我看老陆两口子早该想开点。”
  爸爸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几步走过去,声音发颤:“二姑,你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吗?”二姑倒是不怵,把茶杯往旁边一放,梗着脖子回嘴,
  “这孩子打小身子就弱,说不出话,你们这些年为她操了多少心,花了多少钱,图什么?现在倒好,人没了,你们倒替她说起好话来了!”
  “你给我闭嘴!”爸爸浑身发抖,一拳挥了过去,正砸在她脸上。
  二姑捂着脸,踉跄退了两步,满脸不可置信。
  她一时没缓过神,随即也涨红了脸吼回去:
  “你敢打我?我说的还不是实话?这些年她这个哑巴女儿,你们家为她少操心过一天?”
  “你不准这么说我女儿!”
  爸爸红着眼,还要再冲上去,被旁边几个亲戚死死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