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等到情绪都渐渐平复下来，爷爷抬手抹了把脸，声音还有些发哑：
“葬礼定在哪一天？”
爸爸看了眼哭得说不出话的妈妈，替她答道：“后天。”
爷爷点点头，红着眼眶：“好，我们……我们会来的，一个都不会少。”
那天夜里，爷爷奶奶留下住了一晚。
爸爸妈妈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走进了我的卧室，在我那张单人床上躺了下来。
屋里还散着一股淡淡的、怎么开窗通风都散不尽的气味。
可他们却像是完全没察觉一样，就这么和衣躺着，谁都没提要挪去别处睡。
我飘在房梁上，心里说不清是酸涩，还是别的什么。
爸爸忙前忙后，联系墓地、发讣告，一一给亲戚打电话，把葬礼的时间和流程都交代清楚，一件都没落下。
妈妈则是翻箱倒柜，把家里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个遍，拼命寻找什么能证明我存在过的东西。
那天深夜，她终于在衣柜最底层，一个落了灰的纸箱里，翻出了我的日记本。
她坐在地上，一页一页地翻，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日记里的字迹歪歪扭扭，大多写得很短：
“今天在电视上看到一个歌手，唱得真好听，台下好多人都在为她鼓掌。”
“要是我的嗓子能好起来，能开口唱歌就好了，我也想站在那么大的舞台上，让好多好多人听见我的声音。”
“喉咙一用力就疼得像被刀割，可我还是很想说话，很想喊爸爸妈妈，很想象正常小孩一样，蹦蹦跳跳地喊他们吃饭。”
“念橙又哭着说我不理她，可我只是没办法开口，我很想告诉她，姐姐一直都在听。”
“我好像是这个家里多余的那个，如果没有我，爸爸妈妈是不是能轻松一点。”
再往后翻了几页，字迹更潦草了一些：
“如果有一天我能说话了，我第一句话想说‘爸爸妈妈我爱你们’。”
“第二句想说‘谢谢你们没有放弃我’。可能这辈子都等不到那一天了吧，但我还是想当一个大歌星，站在很亮很亮的灯光下，把这些话，唱给所有人听。”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短短一行，是很久之前写下的：
“妈妈，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们。”
妈妈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页上，把那几个字洇得模糊了。
她的手指反反复复摩挲着“大歌星”那几个字，像是要把这个心愿从纸上抠出来，亲手替我实现似的。
“不怪你。”
她哑着嗓子，一遍遍地对着那本日记喃喃自语，
“念星，就算你说的都是骗妈妈的，妈妈也不会怪你。”
“妈妈只是那个时候……太生气了。”
第二天，墓园的事情终于都定了下来。
这天，妈妈一个人在我身边坐了整整一天，就守在殡仪馆里我的棺木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
我飘过去，凑近了才听清。
她在唱歌，是我小时候最爱听的那首童谣。
调子哼得断断续续，跑了好几次调，却还是不肯停下来。
我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密布的血丝，看着她眼下那圈怎么都遮不住的乌青。
忽然很想替她揉一揉发酸的肩膀，替她拍一拍后背。
像小时候她哄我睡觉那样。
我伸出手，虽然什么都碰不到，却还是一下一下地，虚虚地落在她的背上。
奇迹发生了。
妈妈唱着唱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上半身慢慢往前倾，最后趴在了冰冷的棺木边沿上。
双臂枕在上面，浅浅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