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殡仪馆的走廊很安静。
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回响,显得格外空旷。
爷爷拄着拐杖,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每走一步都像是要耗尽全身力气。
奶奶紧紧攥着他的胳膊,两人一路没说一句话,脸上是一种连眼泪都还没来得及流出来的僵硬。
直到工作人员推开那扇门。
我静静地躺在那里,穿着那条鹅黄色的小裙子,头发梳成了两条整整齐齐的麻花辫。
窗外透进来一点光,落在我脸上,倒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爷爷一进门,脚步猛地一顿。
他一步一步挪到我身边,走得极慢,仿佛怕自己脚下一个不稳,就会彻底垮掉。
枯瘦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许久,最后才轻轻落在我的发辫上,一下一下地顺着:
“我的念星……爷爷来晚了。”
他哽咽着,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我的肩头:
“你不是最喜欢扎辫子吗?爷爷小时候还笨手笨脚地帮你扎过呢,扎得东倒西歪,你也不嫌弃,还乐呵呵地比划着说好看,比划完还要抱着爷爷的脖子亲一口……”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那只手始终没有从我头发上挪开。
我飘在一旁,心口一阵阵发酸——
那些年,家里没人耐心教我手语,爸妈嫌麻烦,学校老师教的也简单。
只有爷爷,一有空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我床边,一笔一划地跟着我比划,比错了也不恼,还会反过来跟我道歉,说“爷爷老了,学得慢,你多担待”。
奶奶从随身的布包里,颤巍巍地掏出一个小布偶。
是一只缺了只耳朵的兔子,绒毛都磨得发白发硬了,一看就是被人搂在怀里睡了不知多少个夜晚。
“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只兔子。”
她把兔子轻轻放在我手边,
“你说什么都不肯让奶奶给你换新的,说这只已经有你的味道了,一直抱到上小学。”
“奶奶一直给你收着呢,想着等你长大了,结婚了,生了自己的孩子,还能把这只兔子传下去。”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肩膀抖动。
我看着那只兔子,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个雨夜。
我发着高烧,浑身滚烫,谁都哄不住,是奶奶一把把我抱在怀里,把这只兔子塞进我手心。一整晚没合眼,哼着不成调的儿歌,一直哼到我烧退。
那时候她的怀抱那么暖,我抓着她的衣角睡着,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安全的。
那时候的家,好像也没有这么冷。
一旁一直没敢上前的妈妈,看着这一幕,终于再也绷不住。
一下子跪坐在我脚边,抱着自己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背过气去:
“都是妈妈不好……”
“你救了妹妹一命,我却天天骂你自私、骂你狠心不管家人死活,我还不信你,一次又一次不信你,把你当成一个会撒谎的坏孩子……”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是妈妈眼瞎,是妈妈心狠,从来没把你当回事,从来没有好好听你想说什么。”
她越说越语无伦次,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手臂,像是要用这点疼痛来惩罚自己。
“妈妈对不起你,念星,妈妈求你原谅我,好不好?妈妈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可你已经听不见了,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见了……”
她伏在地上,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爷爷奶奶站在一旁,看着她这样,谁都没有再说话。
奶奶松开搀着爷爷的手,颤巍巍地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背,眼里也满是泪,“都怪那么多天不好使,人不是故意的,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我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围在我身边。
各自用各自笨拙的方式,把这些年欠我的关心、欠我的耐心、欠我的信任,一点一点地补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