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牢狱那日,他戴着沉重枷锁从囚车上经过。
我正陪踏雪在王府外散步。
他隔着人群看见我,突然发疯般撞击木栏。
“阿宁!”
“你救救我!”
“我知道错了!”
“我可以重新对你好!”
押送的人一棍打在他膝后。
他重重跪进尘土里,仍仰着头哀求。
我牵着踏雪,从他面前平静走过。
他曾经笃定我离不开他。
如今我连脚步都没有停。
沈柔的罪责虽比谢衡稍轻,却因当众威吓皇孙、主动伤马和买凶栽赃,被判流放终身。
沈家为了保住名声,将她从族谱中除名。
临行前,她还在囚车里尖叫。
“我是被冤枉的!”
“姜宁才是恶人!”
“谢衡,你说过会娶我!”
囚车渐行渐远。
谢衡被押往另一条路。
他们直到最后,都在咒骂对方毁了自己。
可真正毁掉他们的,从来都是他们心里的贪婪与恶意。
入冬前,侯府归还了母亲留下的全部产业。
缺失的首饰无法寻回,便折成银钱赔偿。
我将其中一半用来开设马场,专门收养受伤和年老的战马。
另一半被我建成了女子学堂。
我曾寄人篱下,知道没有依靠的滋味。
我希望那些无处可去的姑娘,至少能学会一门养活自己的本事。
踏雪的右后腿留下了一点旧伤,再不能长途疾驰。
父亲为此难过了很久。
我却觉得很好。
它不必再上战场,也不用向任何人证明自己有多快。
春暖花开时,我替它刷洗鬃毛。
阳光落在它雪白的皮毛上,暖得像一层柔软的金纱。
它低头吃我掌心里的糖块,鼻息轻轻拂过已经愈合的伤疤。
父亲从廊下走来,手里捧着修好的东珠手串。
那颗刻有兰花的珠子仍有一道细缝。
匠人用金线嵌进裂口,反而像一道盛开的花枝。
父亲亲手替我戴上。
“碎过的东西,也能重新变得珍贵。”
我摸着微凉的珠面,笑着点头。
父亲又问我,是否愿意随他去北境看看。
那里没有京中的锦绣繁华,却有辽阔草原和漫天星河。
我望向正在花树下踱步的踏雪。
“等它再养好一些,我们一起去。”
父亲眼角笑出了细纹。
“好。”
“我们一家一起去。”
春风穿过庭院,吹落满树花瓣。
踏雪朝我走来,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我的肩。
我曾以为,被侯府收留便该忍让。
我也曾以为,只要足够懂事,谢衡总会看见我的好。
直到那一日,马蹄逼近断崖,掌心被缰绳磨得鲜血淋漓,我才终于明白。
真正的归处,从不需要我以性命换取。
真正爱我的人,也不会逼我低头、替罪,或一次次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抬起手,握住父亲伸来的掌心。
阳光铺满前路。
母亲留下的东珠在腕间轻响。
踏雪慢慢跟在我们身边。
那些阴冷的哭声、恶毒的咒骂和断崖前的风,都被留在了身后。
往后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
也都会通向我真正想要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