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6.
  五月十七,周妈妈跪在了我院门口。
  "二姑娘救命!大姑娘要赶老奴出府!"
  嫡姐把周妈妈供出虚报的事算在了她头上。
  又查出来账册被撕后,周妈妈"倒戈"的账她一笔一笔全要算。连夜要打发她出府,连月钱都不给。
  "二姑娘,那笔虚报的银子老奴一两都没落自己口袋啊!"
  "我知道。"我看着她,"你跟我去趟母亲那儿。刚才说的每一句,当着母亲的面再说一遍。说完,我保你出府有体面。"
  周妈妈牙一咬,点了头。跟了嫡姐十年,嫡姐昨晚指着她鼻子骂"吃里扒外的东西",她心寒了。
  嫡母屋里,周妈妈跪着把这两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银耳虚报,到砂糖加价,到每月从采买里克扣出来的体己——
  一笔一笔,比账册上记得还细。
  嫡母听完,把手里那杯茶慢慢放回桌面,过了很久才开口:"这两年中馈给她管,她给自己攒了多少?"
  周妈妈哆嗦着答:"前前后后,怕有两三百两了。"
  "银子放哪?"
  "姑娘床底那只樟木箱子底下有夹层——"
  嫡母闭了闭眼。当晚嫡母去了嫡姐院子。
  我没去,坐在自己屋里等。翠微在门外进进出出,一趟趟去廊下张望,回来说
  "大姑娘那边灯亮着"
  "听见摔东西了"
  "好像是夫人在训话"。
  我翻着账册没抬头。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嫡母院里的管事娘子来传话:
  "夫人说,大姑娘禁足一个月。协理中馈从今日起全交给二姑娘。
  采买人手全部重新安排。
  银耳那笔虚报按市价三倍补上,从大姑娘月例里扣。"
  我站起来:"母亲歇了?"
  "歇了。"管事娘子犹豫了一下,"夫人让奴婢带句话给二姑娘。夫人说:你姐姐这两年的账目你重新理一遍。理完了,拿给她看。"
  管事娘子走了。我站在灯下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嫡母要查嫡女这两年到底贪了多少。而我,是那个负责把账理出来的人。翠微在旁边屏着呼吸,半晌才开口:"姑娘,您真要查大姑娘的旧账?"
  我回到桌前翻开账册:"母亲让我查的。"
  "可那毕竟是——"
  "她自己让的。"
  笔尖落下去。窗外嫡姐院中灯火熄了一盏,又熄了一盏,最后整片都暗了。我翻到去年三月那一页,重新开始画圈。这一夜,两院都亮着灯。一个在哭,一个在算。
  账理到第五天的时候,翠微忽然跑进来,脸色发白:"姑娘,大姑娘院里春棠又出去了。奴婢跟了一段,她……她去了账房先生家。"
  我搁下笔。账房先生周贵,侯府用了十几年的老人,府里每一笔账他都经手。
  嫡姐这两年的虚报,他不可能不知道。撕账册、买通周妈妈、找账房先生——嫡姐在一条一条地堵口子。
  "周贵收了什么?"
  翠微摇头:"奴婢没敢靠太近。但春棠出来的时候袖子里空了,进去的时候是鼓的。"
  我想了想,把账册合上:"你去趟周贵家。不用多说什么,把这个给他看。"我裁了一张纸,写了七个字:银耳一两二,三月。递给翠微:"就说,二姑娘托我带句话——周先生记得的数字,比账册上多,还是少?"
  翠微揣着纸走了。一个时辰后她回来,说周贵看完那张纸脸都白了。
  他让翠微带回来一张条子,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九钱。
  我看了那两个字,把条子折好放进妆奁。九钱,不是一两二。
  周贵记得的实数,比账册上报的少三成。那三成的差额,嫡姐和谁分了,一清二楚。
  嫡姐以为堵住了周贵的嘴,但她堵不住周贵的账。给银子只能让周贵不说话,不能让他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