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7.
  五月二十,皇后千秋宴。侯府母女三人入宫。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嫡姐伸手想扶我下车——
  从前她总要做足了爱护妹妹的姿态给人看。
  手伸到一半她收回去了,因为我已经自己踩了脚踏稳稳落地。
  我没等她。她缩回手攥着帕子跟在后面。
  宴席上几十张矮案分了两厢,宫灯把满殿珠翠照得晃眼。我跟在嫡母身后在末席坐下,跟过去十五年一样——末席,边角,不显眼。
  酒过三巡,皇后忽然开了口:"临安伯世子的婚约,定的是你家大姑娘吧?"
  满殿目光聚过来。
  嫡母手里酒杯顿了一下,正要含糊带过,我已经起身了。
  "回娘娘,姐姐让给我了。"
  满殿安静了一瞬。旁边几桌的贵妇们交换眼神。皇后垂眼看我:"让?"
  "姐姐待我极好。"我站在席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满殿都听得见,"从小到大姐姐什么都让着我。吃的穿的坐席账册,连婚事都让了。"
  话说得诚恳极了。但所有人看嫡姐的眼神都变了——
  里面有打量,也有"竟然让给庶女了?"的意味。
  皇后转向嫡姐:"你妹妹说的可是实话?"
  嫡姐坐在席上,帕子快攥出水来。
  她若否认,就是当众承认自己十五年贤良是装的;
  她若承认,这桩婚事就再也要不回来了。
  嫡母在旁边坐着垂眼喝茶,没看她。
  嫡姐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像被人捏住了。
  满殿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细针一根一根扎进来。
  她腮边的肉轻轻颤了两下,手指一抖,酒杯歪了,半盏酒洒在衣襟上。
  旁边的贵妇轻轻"呀"了一声,捂了捂嘴。有人笑了一声,又压了下去。
  皇后看着嫡姐湿了一片的衣襟,不紧不慢地笑了:"侯府大娘子果然贤良。本宫还头一回听说婚事也能让的。满京闺秀都该学学——就是不知道,往后你嫁的郎君,还能不能让给妹妹?"
  满殿哄地笑了。嫡姐低头端稳酒盏,指节白得像骨头。她腮边的肉又颤了几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皇后端起酒盏:"来,本宫敬你一杯。"
  满殿贵妇跟着举杯。嫡姐端面前那杯酒,手指抖得差点又洒出来。
  她在众人注视里把酒一饮而尽。酒是甜的,咽下去像吞了一把碎瓷。
  我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在末席微微低头喝了一口。从头到尾没笑,也没看她一眼。
  回府马车上嫡姐始终面朝车壁没说话。我坐在对面闭着眼小憩。
  马车颠了一下,她肩膀轻轻一颤。
  到了内院门口下车,她步子踉跄了一下,春棠伸手去扶被她甩开了。
  她一个人走进院子,门关上。里面传来茶具碎裂的声音。
  翠微跟在我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大姑娘又砸了……"
  我推门进了自己院子,把外衣脱了挂好,走到桌前翻开那本册子,新起一行:
  "五月二十,皇后娘娘面前,姐姐亲口确认让婚。证人:满殿贵妇。"
  写完搁笔。
  窗外月色很凉,嫡姐院中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像一只眼睛终于闭上了。
  从明天起,这件事就算皇后来了也翻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