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涩古老的嘶语穿透层层灰雾,沉落在死寂的葬灵坟岗。
这一次的低语不再是空泛的远古呢喃,裹挟着赤裸裸的饥渴之意,像蛰伏万古的凶兽苏醒,嗅到了鲜活生灵的气息,贪婪地丈量着整片山岭的生机。
石床之上,陈默心神紧绷到极致。
丹田灵气漩涡全速运转,滚烫精纯的灵韵如奔流熔岩,死死灌注脊柱断裂的主脉。断脉重塑的神魂剧痛层层叠加,远超此前九道灵脉淬炼的总和,如同万千细针穿透肌理、扎入识海,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他面色惨白如霜,唇瓣紧抿,周身冷汗早已浸透破旧衣袍,顺着单薄的脊背不断滑落,在石床上凝成一滩湿痕。可他身躯纹丝不动,眼眸沉凝如寒潭,没有半分慌乱与动摇。
三年碎骸圆满的道心,早已熬过世间最极致的孤寂与折磨,区区断脉之痛,不足以让他心神溃散。
脊柱主脉是周身灵脉的中枢,承接上下气血,连通五脏神魂。这一道主脉重铸成型,他的灵气流转便能贯通全身,再无淤滞短板;若是功亏一篑,三十六道凡脉尽数紊乱,等待他的便是灵脉崩碎、修为尽废的结局。
陈默摒弃一切杂念,所有感知尽数收拢于丹田与脊柱之间。
灵韵一丝一缕、沉稳厚重地填充着断裂的脉壁,不急不躁,不求速成,只求每一寸新生灵脉都致密无瑕、圆润无漏。旁人断灵重脉,只求脉络通畅、境界跃升,带着仓促成型的细微瑕疵;而他依旧恪守本心,哪怕承受百倍痛苦、耗费数倍时间,也要将新脉打磨成万古圆满之态。
屋外,周岩心神焦灼,死死盯着北方浓稠的黑雾。
地底蔓延的骨根蠕动声越来越清晰,细碎的“沙沙”声响连绵不绝,穿透死寂,直击人心。那惨白如玉的骨质根须,已然突破两百丈界限,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向着小屋所在的山坳缓慢蔓延。
那些骨根纤细如发丝,色如凝白枯玉,扎根腐黑泥土之中,每蠕动一寸,周遭弥漫的阴煞便稀薄一分,地底潜藏的精纯灵韵便被瞬间吸食殆尽。
“陈默,骨根还在扩!已经到一百五十丈了!”
周岩压着心头的恐慌,低声急喝。他断灵境二重的修为,在这诡异绝境中脆弱得不堪一击,灵识时刻被北方那股古老压迫感震慑,微微刺痛发麻。
他能清晰感知到,整片坟岗的灵气正在飞速枯竭。
原本因地底异象暴涨的灵韵,此刻尽数被地底未知存在吞噬掠夺,天地间只剩冰冷死寂的阴浊煞气,再也提炼不出半分精纯灵气。
屋内的陈默闻声,心神未乱,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守好屋门,不要远离。”
短短十字,笃定沉稳。
他清楚当下局势,没有时间焦虑,更没有退路。骨根蔓延、灵韵枯竭、强敌蛰伏,三重危机叠加,唯一的破局之道,便是尽快完成断灵重脉,彻底突破境界。
唯有实力,能破绝境。
话音落下的瞬间,脊柱主脉最后一寸缺口彻底补全。
嗡——
一声细微却厚重的灵气震颤,自陈默体内轰然炸开。
全新的主干灵脉贯通周身,宽厚、坚韧、澄澈,无一丝杂质、无半分暗伤。磅礴灵气顺着新脉极速流转,冲刷着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骨缝肌理。
此前断裂重铸的九道支脉,在主脉贯通的瞬间尽数被滋养扩容,灵气流转速度暴涨数倍,周身淤滞的气血彻底通畅。
断灵境,真正成型。
不是仓促突破、虚浮无根的伪境,是碎骸圆满根基打底、三十六道灵脉逐条精铸、主干无瑕、支脉圆满的极致断灵!
狂暴的灵气冲刷肉身,将连日来侵入体内的阴煞浊气、蚀骨尘毒尽数逼出肌理,体表泛起一层淡淡的灰白雾气,转瞬消散在空气之中。
积压多日的肉身酸胀、经脉刺痛、神魂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消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充盈力量,扎根骨血,生生不息。
陈默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漆黑眼眸骤然睁开。
眸中寒光一闪而逝,沉寂多年的气息彻底蜕变。不再是碎骸境的肉身强横、灵气微薄,而是真正踏入超凡入门,拥有了碾压外门绝大多数修士的底气。
他抬手,五指微曲,一缕精纯内敛的灵气萦绕掌心,温润厚重,凝而不燥。
寻常断灵境修士,灵气狂暴浮散,根基虚浮,极易外泄;而他的灵气收放自如、凝练如丝,每一缕都经过千万次打磨,纯净度远超同境百倍不止。
三年隐忍沉淀,三年血泪砺骨,今日一朝破境,终得蜕变新生。
他没有沉溺于突破的喜悦,第一时间探查周身变化,迅速摸清自身战力。
圆满断灵境,肉身承袭碎骸万古根基,灵气承载极限、肉身抗压能力、神魂感知敏锐度,全方位碾压同阶修士,即便是对上断灵境四重的顶尖外门天骄,也有一战之力。
足够了。
足以应对当下坟岗的绝境危机。
陈默起身,脚掌落地,身姿挺拔如松,单薄的身躯里蕴藏着极致内敛的恐怖力量。历经断脉神魂剧痛,他气息依旧沉稳,不见丝毫紊乱。
推开破旧屋门,微凉的阴风裹挟着阴煞扑面而来,却再也无法侵入他分毫。圆满灵脉运转,周身自发形成一层无形屏障,隔绝所有阴毒煞气。
屋外天色阴沉,灰雾浓稠凝滞,整片天地死气沉沉。
北方天际,暗红微光隐隐浮沉,比此前更加耀眼,地底传来的骨根蠕动声愈发密集,整片大地都在随之微微震颤。
肉眼可见的范围内,无数惨白骨根破土而出,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如同铺天盖地的蛛网,从塌陷土坑方向蔓延而来,死死覆盖整片荒坟山岭。
原本遍布荒冢、残碑、腐叶的地面,此刻大半都被惨白骨质覆盖,黑白交错,死寂诡异,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
周岩手持铁棍,浑身紧绷,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见陈默走出,骤然回头,眼中满是震惊。
他能清晰感知到陈默身上翻天覆地的变化。
气息不再单薄内敛,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厚重、深不可测的境界威压。明明只是刚入断灵境,却比他苦修两月的断灵二重,还要凝实百倍、厚重百倍。
“你……突破了?”周岩声音干涩,满是难以置信。
他亲眼见证陈默以凡躯之身,熬碎骸三年圆满,如今绝境破境,根基扎实得骇人听闻。他终于彻底明白,眼前这个少年,从一开始就和所有庸人、天骄截然不同。
世人贪快逐利,落得根基虚浮;他逆流苦修,步步血泪,终得厚积薄发。
“嗯。”陈默淡淡应声,目光紧锁北方蔓延的骨潮,神色冷寂,“它在加速恢复。”
地底未知存在吞噬阴煞、掠夺灵韵、催生骨根,绝非无意之举。层层蔓延的骨根,不仅是它汲取养分的根系,更是封锁整片坟岗的囚笼。
待到骨根彻底覆盖整片山岭,此地所有生机、所有灵韵尽数被吞,他和周岩,只会沦为对方恢复修为的最后养料。
周岩心脏狂跳,看着不断逼近的惨白骨潮,喉结滚动:“这些骨根……到底是什么东西?”
“远古残躯。”陈默言简意赅,道出真相。
结合残卷记载、地底异象、骨根特性、古老嘶语,所有线索已然串联。
塌陷土坑之下,掩埋的是一尊万古之前陨落的顶尖强者残躯。岁月流逝,肉身腐朽,唯独残存一缕不灭残魂,沉眠地底。千百年来,吸纳坟岗万千亡魂怨念、无尽阴煞浊气,缓慢苟活。
此前一直沉寂沉睡,近日异动苏醒,以骨根为媒介,吞噬天地灵韵、阴煞、残魂,修复残破身躯。那些消失的阴魅、枯竭的灵气、蔓延的骨潮,皆是它复苏的手段。
“万古残躯……”周岩瞳孔骤缩,浑身冰凉。
离朔大陆底蕴浩瀚,古籍之中偶有记载远古强者陨落残魂蛰伏的秘闻,每一次出世,皆会掀起滔天浩劫,绝非低阶修士能够抗衡。
他们两个区区断灵修士,被困葬灵绝境,面对一尊复苏的远古残躯,无异于蝼蚁撼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