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砺骨行天 > 第十一章 残魂愠怒
  古老晦涩的嘶语再次震荡坟岗。
  这一次的声音不再是遥远地底的朦胧回响,而是贴着整片山林地表滚动,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万古沉埋的阴冷愠怒,压得空气凝滞、灰雾震颤。
  地底残躯,怒了。
  无数纵横蔓延的惨白骨根,在这一刻骤然僵滞一瞬,随即疯狂暴涨!
  原本细密如发丝的根须,瞬间粗壮数倍,表面浮现出淡淡的血色纹路,像是沉睡的凶性被彻底唤醒。密密麻麻的骨根交错纠缠,铺天盖地向前推进,不再是缓慢蠕动蚕食,而是如白色浪潮般碾压而来。
  整片葬灵坟岗的地面剧烈震颤,腐土翻涌、残碑摇晃、荒冢塌陷,地底仿佛有一头万古凶兽挣脱枷锁,展露獠牙。
  小屋之外,百丈防线彻底被骨潮覆盖。
  沙沙——沙沙——
  无尽骨根摩擦泥土的声响,汇聚成轰鸣,盖过所有风声死寂,充斥整片天地。
  盘坐调息的周岩猛地睁眼,心头巨震,浑身灵气瞬间不稳,险些逆行溃散。他抬头望去,视野之内,满目惨白,密密麻麻的骨根层层叠叠,如潮水围城,距离小屋已然不足五十丈!
  速度!威势!凶性!
  相较之前,暴涨数倍不止!
  “它被激怒了!”周岩失声低喝,眼底涌上彻骨寒意。
  之前骨根蔓延,只是残躯无意识汲取养分、缓慢复苏。而此刻,这漫天骨潮带着清晰的针对性、攻击性、杀戮性,是地底残魂动了真怒,刻意催动力量,要抹杀胆敢阻拦自己复苏的生灵。
  屋内石阵、人为防线、阻隔沟壑,在这狂暴骨潮面前,瞬间显得脆弱不堪。
  陈默立身屋前,脊背挺直如枪,神色依旧漠然无波。
  圆满断灵境的灵气周身流转,细密凝练,没有半分外泄浮夸。他目光扫过汹涌逼近的骨潮,快速捕捉着每一处纹路起伏、每一寸长势变化。
  短短一瞬,他看穿了本质。
  骨潮虽猛,却依旧只是残躯外力延伸,并非本体出世。血色纹路是透支地底残存阴气、残魂力量强行催动的结果,威势暴涨,但后劲不足,消耗极大。
  这是绝境,也是机会。
  强行催动,必然透支。只要扛住这一波猛攻,对方短时间内无力再发动这般规模的骨潮碾压,能为他们争取大量喘息、修炼、布局的时间。
  “安心调息。”陈默淡淡开口,声音穿透轰鸣,清晰传入周岩耳中,“这波攻势过后,它会虚。”
  话音落,他身形骤然前冲。
  不再固守百丈防线,主动踏入漫天骨潮之中。
  清瘦身影孤身逆潮,在白茫茫的骨根汪洋里,如一叶孤舟对抗滔天巨浪,渺小,却极致稳固。
  灵气尽数凝于掌刃,不挥霍半分力道,每一次出手,都是精准至极的点斩、切断、破碎。
  咔嚓!咔嚓!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连绵炸响。
  迎面扑来的粗壮骨根,带着碾压山石的蛮力、蚀骨的阴冷煞气,撞上陈默的灵气掌刃,尽数应声断裂。断口血色纹路瞬间黯淡,枯萎发黑,失去所有生机,瘫软在腐土之中。
  一根、十根、百根!
  无尽骨潮前赴后继,层层叠加,悍不畏死。地底残魂的愠怒化作无穷杀意,催动骨根疯狂围杀,从四面八方封锁陈默所有闪避空间,欲将这胆敢阻碍自己复苏的渺小凡躯,绞杀成泥。
  骨根抽打、缠绕、穿刺、包裹。
  四面八方皆是杀招,没有死角,没有退路。
  换做寻常断灵三重、四重修士,面对这般无穷无尽、带着远古煞气的骨潮,不出十息,便会被瞬间缠杀,肉身溃烂、灵气枯竭、神魂吞灭。
  可陈默不同。
  他的肉身是碎骸境万古圆满铸就,骨血坚硬胜铁,肌理致密无瑕,寻常阴煞侵蚀、骨根穿刺,根本无法破防。
  他的灵气是逐条重铸、三十六脉圆满成型,收放自如、续航绵长,无丝毫虚浮损耗。
  他的招式是三年千万次打磨,每一寸力道、每一个角度、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到毫厘之间,没有半分多余消耗。
  近身、硬闯、硬抗、硬斩。
  不闪不避,以最蛮横、最纯粹的实力,硬生生撕裂漫天骨潮。
  一缕血色骨根趁隙缠绕上他的左臂,纹路亮起,阴冷煞气疯狂钻入肌理,试图禁锢血脉、冻结灵气。
  陈默面不改色,肌肉瞬间绷紧,圆满肉身迸发磅礴蛮力,手臂骤然一震。
  砰!
  缠绕手臂的粗壮骨根直接被震碎成粉,阴冷煞气被周身灵气瞬间逼退、碾碎、消融。
  没有伤害,只有徒劳的侵蚀。
  地底沉睡的残魂似乎感知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一个区区人界断灵修士,一具被世人唾弃卑微的凡躯,竟然无惧它的远古骨煞,硬抗它的暴怒攻势,甚至不断斩断它的根基脉络!
  更深沉、更阴冷的愠怒,透过骨潮蔓延整片山岭。
  漫天骨潮再次暴涨!
  地底深处,那处塌陷深坑之中,暗红微光剧烈明灭、疯狂跳动,一股厚重无边的压迫感冲天而起,穿透层层黑雾,遥遥锁定骨潮中心的那道清瘦身影。
  这是来自万古残魂的凝视。
  冰冷、漠然、蔑视,带着凌驾苍生、俯瞰万古的绝对层级压制。
  周岩远远看着战场中心的身影,心神彻底震颤,久久无法平息。
  他终于彻底懂得,陈默的强大,从来不是境界带来的加持,是根骨、是道心、是千万次血泪磨砺出来的绝对底蕴。
  同是断灵境,他如萤火微光,风中飘摇;陈默如寒潭磐石,万古不移。
  骨潮厮杀持续整整一炷香。
  漫天白骨层层叠叠,铺满整片山坳,断裂枯萎的骨根残骸堆积如山。
  陈默周身灵气依旧充盈,气息稳如静水,仅有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肉身微微酸胀。长时间高强度厮杀、精准斩击,对心神、肉身、灵气的消耗极大,哪怕是圆满根基,也终究不是无穷无尽。
  但漫天狂暴骨潮,攻势已然大幅衰弱。
  血色纹路彻底黯淡,骨根长势迟缓,推进力道锐减,之前碾压一切的凶煞之势,彻底消退殆尽。
  正如陈默所料。
  强行透支力量催动的猛攻,后劲彻底耗尽。
  地底残魂力量明显空虚,短时间内再也无法掀起这般规模的骨潮碾压。
  陈默收势驻足,立身满地白骨残骸之中,抬眼望向北方深坑黑雾深处。
  漆黑眼眸沉静冰冷,遥遥对视那片潜藏万古残魂的幽暗之地。
  你强。
  但你未醒。
  我弱。
  但我无敌根基。
  短暂对峙,无声交锋。
  地底没有再传出嘶语,没有再催动攻势,整片坟岗重新陷入死寂,只剩阴风穿林的呜咽,和满地破败狼藉。
  汹涌骨潮缓缓退去,粗壮骨根重新变回细密根须,缩回地底深处,不敢再轻易逼近小屋防线。
  危机,暂时暂缓。
  周岩调息完毕,快步走出,看着满地断裂枯萎的白骨,看着依旧稳立潮头的陈默,神色复杂,满是敬畏。
  “挡住了……”
  他低声呢喃,依旧觉得不可思议。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挡住远古残魂暴怒一击,这份战力、这份定力、这份韧性,早已超脱常人认知。
  陈默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地面残存的骨根断口上。
  他弯腰,指尖轻触一截带着淡淡血色余温的骨根残骸。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丝极淡、极古老的残念顺着指尖侵入识海。
  不是杀意,不是暴怒,是一段破碎、模糊、古老至极的画面碎片——
  万古之前,苍穹开裂,天道倾覆,万千大能喋血,天地崩碎,一尊盖世身影浴血战死,残躯沉埋地底,永世封存。
  画面一闪而逝。
  转瞬恢复清明。
  陈默收回手指,眸底掠过一丝深邃凝重。
  他之前的判断没错。
  这不是寻常邪祟、不是阴煞魔物,是一尊真正的远古逆天强者,于万古浩劫中战死,残躯沉埋葬灵坟岗地底,沉睡至今。
  它不是天生阴邪,是万古战场的陨落至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