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从十二岁起就没认过我爹,因为我娘死后他净身当了太监。
  我替个穷书生熬灯费眼五年,做苦活供他科考。
  可今日他高中状元,说好娶我为妻,花轿却被抬进了偏院。
  他递来一纸妾契,满眼讥诮:
  “县令千金才是我的正妻,一个太监的女儿,能做妾已是福分。”
  我不签。
  两个婆子上来架住我的胳膊,把我的头往桌上摁。
  他甩了我一巴掌:
  "你爹在宫里伺候人,你在外面伺候我,也算一脉相传了。"
  我满嘴腥甜,正准备一头撞向桌角,死了一了百了。
  可一只白净、干瘦的手却稳稳托住了我的额头。
  我爹穿着灰扑扑的太监袍子站在厅中间。
  状元郎见状大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知道女儿大婚来吃席的。”
  我爹反而翘起兰花指,用帕子掩着唇吃吃地笑了起来。
  他微微佝偻着背,吊梢眼睨着众人,嗓音又尖又细:
  “哎哟,咱家活了大半辈子,还头一回见新科状元这么大威风呢。”
  他一边弯腰替我擦掉嘴角的血,一边指向门口:
  “乖女儿,你找夫君的眼光不怎么样,看看爹给你找的。”
  ......
  一张薄薄的生宣纸被拍在我面前的红木桌上。
  纸缘锋利,划过我的手背,渗出一道极细的血丝。
  顾怀安收回手,理了理胸前那朵御赐的大红花。
  “签了吧。”
  “霜月大度,不计较你的出身,愿意让你从侧门进府。”
  我盯着纸上那两个刺眼的黑字。
  妾契。
  落款处甚至连我的名字都懒得写,只填了“沈氏女”三个字。
  我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男人。
  他头戴乌纱,身穿正红色的状元吉服。
  绸缎的料子在满堂红烛的照耀下泛着光。
  与我这身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的粗布麻衣,像身处两个世界。
  我问他:“今天是我们拜堂的日子,你让我从侧门进?”
  顾怀安皱起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沈听澜,你是不是还不清楚状况?”
  “我已经高中状元,很快就要入朝为官。”
  “你一个连娘家都没有的孤女,拿什么做状元夫人?”
  他指了指坐在主位上的那个满头珠翠的女人。
  “霜月是县令千金,只有她这种身份,才能在官场上帮我铺路。”
  “我能顶着岳父的压力,保你一个妾室的名分,已经是对得起你这五年的照顾了。”
  我转头看向林霜月。
  她端着盖碗,小口抿着茶。
  发髻上那支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察觉到我的视线,她放下茶碗,嘴角勾起一个温婉的笑。
  “姐姐快别愣着了。”
  “怀安哥哥重情重义,非说你以前帮过他,死活要留你在府里。”
  “我爹本来是不同意的,说你是个阉人的后代,嫌晦气。”
  她掩着嘴,像是在说什么贴心话。
  “是我劝了我爹好久,才给你留了这个位置。”
  “以后在这府里,你只要安分守己,我肯定赏你一口饱饭吃。”
  我看着她那张精致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帮过他?”
  我看向顾怀安。
  “五年前你流落街头,连个烧饼都买不起的时候,是谁把你带回去的?”
  “你备考这五年,你的笔墨纸砚,你的一日三餐,是从哪里来的?”
  顾怀安脸色一沉。
  “你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什么?”
  我扯开嗓子。
  “我接散活,给酒楼洗盘子。”
  “大冬天在冰水里洗衣服,手上的冻疮烂到见骨头。”
  “我熬瞎了眼睛给你抄书,赚来的钱全给你买了策论。”
  我伸出双手,把那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掌心摊开给他看。
  “你当年跪在我娘的灵牌前发誓,说一旦高中,必八抬大轿娶我为正妻。”
  “现在你告诉我,这叫‘帮过你’?”
  大厅里的宾客开始交头接耳。
  那些人都是县令家的亲戚,还有顾怀安刚结交的官场同僚。
  听见我的话,没人觉得同情。
  反而都是一脸鄙夷。
  “原来就是个洗衣妇啊,还妄想做正妻?”
  “这种下贱胚子,沾上都嫌脏,顾状元真是太心善了。”
  “太监的女儿,能有什么家教,估摸着就是看顾状元长得俊,死皮赖脸贴上去的。”
  这些刺耳的声音像锥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顾怀安被周围人的议论弄得脸面上有些挂不住。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警告我。
  “沈听澜,见好就收吧。”
  “我不否认你以前出过力。”
  “但你摸着良心问问,如果不是我这五年来让你有个念想,你能撑到现在?”
  我气得浑身发抖。
  “所以,我还得谢谢你给我当牛做马的机会?”
  顾怀安冷笑一声。
  “难道不是吗?”
  “你顶着一个‘太监之女’的名声,街坊邻居谁不戳你脊梁骨?”
  “要不是我说要娶你,你早就被那些流氓地痞欺负死了。”
  “我给了你五年的庇护,现在只让你退居做妾,你还有什么委屈的?”
  他伸出手指,用力点了点桌上的妾契。
  “做妾,不用你出去抛头露面洗盘子。”
  “每个月还有二两银子的月例。”
  “这已经是你这辈子能碰到的最好的造化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把那张生宣纸拿了起来。
  顾怀安的脸色缓和了一些,眼中露出一丝得意。
  “这就对了,女人嘛,还是要认命......”
  话音未落。
  我双手捏住纸片,用力一撕。
  “嘶啦”一声。
  那张写着我后半生屈辱的契约,被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了两半。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顾怀安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沈听澜,你疯了?”
  我把碎纸砸在他脸上。
  “你给的造化,我不稀罕。”
  “既然你不打算娶我,那就把这五年的账结清。”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
  “这是你当年亲笔画押的欠条。”
  “一共三百二十两银子。”
  “还钱。然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