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之后,客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吕陶趴在地上,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容。
他的嘴咧着,嘴角甚至还挂着哈喇子。
这样近的距离,这个徐夏死定了!
但很快,他发现了一件事。
徐夏还坐在轮椅上。
他没有倒下,没有流血,甚至没有眨眼。
他的双手还是那样搭在膝盖上。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一脸同情的看着自己。
吕陶嘴角的笑容开始消退,眉毛拧在一起。
自己老爸的枪法就这么差的吗?
他脑子里蹦出这个念头的时候。
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这么大一个活人,坐在轮椅上。
动都不带动一下的,还这么近。
你都能打歪?你是不是……
突然,一丝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脸上。
这滴液体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淌。
滑过他的脸颊,滑到他的嘴角。
他的舌尖本能地舔了一下。
咸的腥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抬起头。
“妈……妈妈……”
声音撕裂了他的声带,撕裂了他的喉咙。
撕裂了他作为一个“人”的所有伪装。
站在他旁边的张翠兰,此刻胸口已经红了一片。
一个黝黑枪洞出现,血从那个洞里涌出来。
血不断地往外冒,顺着她的胸口往下淌。
滴在吕陶的脸上,滴在地板上。
张翠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眼睛一点一点地对焦,她终于看清了那个洞。
看清了那些正在往外涌的血。
她的嘴巴张开,张得很大。
大到她的下巴的关节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嗒”。
她想说话,想说“你不是应该打他吗”。
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吕国华手上的那把枪,枪口还在冒烟。
她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移。
移到吕国华的手臂,移到他的肩膀,移到他的脸。
吕国华的脸是白的。
他的嘴唇在发抖。
他低头看着枪,又抬头看着张翠兰。
“不是……我不想的老婆……我不想……”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碎成了无数片。
他想要把枪扔掉,他的手指在拼命的想要张开。
但他的手不听他的。
那五根手指像五根焊死在握把上的铁条,纹丝不动。
他的手臂不听他的,他的肩膀不听他的。
他的整个身体都不听他的。
“我的身体不受控……我真的控制不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他的食指又动了。
“砰砰砰!”
连续三枪,她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嘴里喷出了一口血。
那些血喷在吕国华的脸上,喷在他的枪上。
“扑通。”
她整个人重重的倒在地上,那些血在她的身下汇合。
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不……不……”
吕陶哀嚎起来,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自己的母亲,竟然被父亲打死!
一枪一枪地打死在自己面前。
他的身体趴在地上,两条腿已经废了。
血还在往外流,但那些疼痛在此时此刻。
跟他心里的疼痛相比,什么都不算。
他心里有一个洞,那个洞比张翠兰胸口那个洞大一百倍,一千倍!
大到他的整个身体都要被那个洞吞噬了。
这个世界上,他可是不在乎任何人,但唯独母亲不行。
从小到大,母亲最是宠爱自己,哪怕自己想要天上的星星,她都会想办法。
“吕国华!我太阳你祖宗!吕国华……你不得好死!”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他怨恨地望着吕国华,望着自己的父亲。
他的脑海中不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
就是面前这个拿着枪的男人,就是他杀死了母亲。
“儿子,我不想的……我不想……”
吕国华的声音在颤抖。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抖得他的牙齿都在“咯咯”地响。
抖得他的膝盖都在发软。
“你不要……爸,你不要做傻事……你不要啊……”
就在吕陶不准备听父亲的解释时候。
让他再次崩溃的事情出现。
父亲拿着枪的右手又动了起来。
枪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线。
慢慢地的,一寸一寸,移向父亲自己的太阳穴。
吕陶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到了最大。
大到他的眼球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虽然自己刚才非常怨恨父亲,但毕竟他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啊。
现在他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他不能死啊!
“不……爸!”
他的声音还没有落地。
“砰!”
枪响了。
吕国华的太阳穴上出现了一个洞。
血从那个洞里喷出来。
他的身体像一堵被拆掉了地基的墙一样。
直直的倒了下去。
“砰!”
身体砸在地板上,那一声“砰”比枪声还响,还沉。
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
像一只被电击了的青蛙,然后就再也不动了。
“啊……”
吕陶发出了惨叫声,这一声惨叫,拖得很长很长。
长到他的肺里的空气全部被挤干净了。
长到他以为自己的生命也在这声嚎叫中被抽走了。
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
哗哗地往下流。
这不是真的,这是一个梦,是噩梦。
我马上就会醒过来,醒来之后一切都不会发生过。
他的父母会站在他面前。
他的母亲会端着一杯红茶,他的父亲会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但他的眼睛还在瞪着那两具尸体。
他的耳朵还在听着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这不是梦。梦不会这么疼。
梦不会这么冷。
徐夏对这一幕,丝毫不意外。
毕竟刚才自己对吕国华使用了木偶控制。
随后他推着轮椅,缓缓来到吕陶面前。
“怎么样?后悔吗?”
徐夏的声音很轻,但是很清楚。
吕陶忽然不哭了。
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不哭了。
他的嘴张着,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后悔吗?当然后悔了。
后悔到想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抹掉。
后悔到想回到一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掐住自己的喉咙,把自己掐死。
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冲动。
如果他没有对徐夏的家人出手。
如果他没有在那个夜晚听张磊的话,走进那个酒店房间。
如果他能在法庭上说一句“我有罪”……
也许,不,肯定不会发生这一切。
他的腿不会废,他的父母不会死
他后悔了,他好后悔。
“嘿嘿……嘿嘿嘿……”
吕陶忽然转过头,一脸傻笑地望着徐夏。
他的嘴角挂着口水,眼睛没有焦点。
瞳孔散着,像两颗被人从棋盘上拿下来。
随手丢在地上的棋子。
“疯了?倒是便宜你了!”
徐夏见到这一幕,顿时皱了皱眉。
不过也难怪,毕竟任凭谁在承受这样的刺激下,还能保持镇定。
“嘿嘿……嘿嘿嘿……”
吕陶继续傻笑,随后爬到了父亲面前。
他抓起来了一个黑色的东西。
是枪。
是他父亲吕国华手里的那把枪。
他的手指在枪身上摸索着,像一个第一次摸到玩具的孩子。
“玩具……好玩……”
他笑了。
那个笑容是一个三岁孩子,在收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玩具时,脸上会露出的纯真无邪笑容。
他把枪管放进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