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防盗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爸爸回来了。
他推开门，脚步有些踉跄，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客厅里的地板还留着水渍，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
爸爸看了一眼眼睛红肿的妈妈，又看了一眼缩在沙发角落里的我。
他烦躁地扯下领带，重重地把自己摔进破旧的单人沙发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
我听见妈妈在厨房里小声叹气。
我知道爸爸今天为什么不高兴。
白天的时候，有邻居阿姨来家里串门，说爸爸在单位被同事笑话了。
因为妹妹没去参加最后一门高考，那些人说爸爸这辈子只能养着我这个傻女儿。
连唯一的指望也没了。
我想起以前在电视上看到过。
大人在外面辛苦了一天，喝杯热茶就能解乏。
我轻手轻脚地从沙发上溜下来，溜进厨房。
装着茶叶的铁罐子放在橱柜的最上层，我踮起脚尖，好不容易才够到。
可是装着热水的暖壶太重了，我试着提了一下，根本提不动。
我怕把暖壶打碎又惹妈妈生气。
于是我拿过爸爸平时喝水的玻璃杯，走到水槽边。
拧开水龙头，接了大半杯冰凉的自来水。
然后抓了一大把干巴巴的茶叶，直接撒进冷水里。
茶叶没有泡开，硬邦邦地漂浮在水面上，透着一股生涩的草腥味。
我端着这杯冷茶，小心翼翼地走到爸爸面前。
“爸爸，喝。”
爸爸正咬着烟头找打火机。
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我手里那杯飘着茶叶梗的凉水。
眉头紧皱。
“滚一边去！”
爸爸突然暴喝一声，猛地扬起手。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闭紧了双眼。
但我没有后退，也没有松手。
我死死地端着那个玻璃杯，哪怕杯子里的凉水晃荡出来，泼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心里想着，只要我不松手，爸爸就不会被溅到了。
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来。
爸爸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愣愣地看着我的手背。
那里有一大块狰狞的旧疤，是小时候我为了帮他端热汤，不小心打翻烫伤的。
爸爸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这傻丫头……”
爸爸叹了口气，又伸手接过我手里那杯满是生水味的冷茶。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
几根没泡开的茶叶梗粘在他的嘴角，看起来有些滑稽。
“好喝吗？”
我满怀期待地问。
爸爸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伸手用力揉了揉我的脑袋。
“好喝，木木长大了，知道心疼爸了。”
我趁着他低头的时候，眼疾手快地把他嘴里叼着的那半截没点燃的烟抽了出来。
转身就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妈妈说过，抽烟对身体不好。
爸爸愣了一下，看着空荡荡的手指。
他没有生气。
反而伸出双臂，一把将我抱了起来，放在了他的膝盖上。
爸爸的怀抱很宽厚，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酒气。
我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重的心跳声。
我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倒计时：十二个小时。
我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爸爸，以后没人惹你生气了，你要多笑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