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娘不肯签死亡确认书。
她把那张纸撕了。
一次不够,又把护士重新打印的第二张也撕了。
“你们弄错了。”
“她刚才还抱着我。”
“她还叫我娘。”
“她只是生气,不想理我。”
护士没有和她争辩。
爹坐在长椅上,双手捂住脸。
从医生出来后,他便没再说过一句话。
陆骁站在不远处。
他想走,却被警察拦住了。
古镇出了人命。
所有参与测试的人都要接受调查。
陈叔不停打电话,要求道具组立刻交出采购记录。
半小时后,道具负责人赶到医院。
他带来一份清单。
青楼挂牌那场戏,确实准备了假砒霜。
可那包淀粉,一直放在上锁的道具柜里。
从来没有摆进老鸨房中的红木匣子。
陈叔脸色僵住。
“那匣子里是什么?”
负责人看着他。
“古镇前段时间闹鼠患。”
“保洁在几个院子里放了灭鼠药。”
扮演老鸨的女人突然哭了。
“她拿银簪求我,说想死得干净一点。”
“我以为这是临时加的戏。”
“她以前也常常不按剧本来。”
“我看见匣子里有一包白色粉末,就让她自己拿。”
“我不知道那是真的。”
娘死死盯着她。
“她要死,你就给她?”
女人哭着摇头。
“我以为她知道是假的。”
“你们所有人都说,她只是闹脾气。”
“陈导还交代过,无论她怎么哭,都不能中断测试。”
陈叔猛地站起来。
“别把责任推给我!”
“是姜总要求必须沉浸!”
“他说一旦有人心软,前面花的钱就全白费了!”
爹冲过去,又是一拳。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警察将他们分开。
娘像是没听见。
她坐在抢救室门口,盯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还沾着我的血。
她忽然问:
“如果我们早点送她来呢?”
医生没有回答。
娘抓住他的袖子。
“她第一次吐血的时候就送来。”
“能救吗?”
医生只能如实说:
“越早治疗,希望越大。”
娘的手一点点松开。
她想起了宴席上的那只碗。
血和奶油混在一起。
我说肚子疼。
我说我吃了砒霜。
她没有送我去医院。
她让我向陈叔道歉。
让我敬酒。
让我不要扫大家的兴。
娘突然弯下腰,吐了起来。
她什么也没吃,只吐出一口苦水。
我站在她身边。
若是从前,我一定会替她拍背。
可现在,我只是看着。
护士推着我的遗体出来。
白布遮住了脸。
娘扑上去,将白布扯开。
“囡囡,妈妈来了。”
“你睁眼看看妈妈。”
她不停搓我的手,想把它暖热。
“不是说困了吗?”
“我们回家睡。”
“你的房间一直留着。”
“妈妈给你买了好多裙子。”
“你不是想学摇滚吗?”
“学,回去就学。”
“以后你想做什么都行。”
她说得越来越快。
像是只要许下的愿望足够多,我就会醒来。
爹终于走过来。
他看见我嘴角没有擦净的血,身体晃了一下。
五年前,他假死时,我抱着他的身体哭了一整夜。
五年后,他真正失去了女儿。
却连我的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看清。
护士提醒他们,遗体需要送去暂存。
娘死活不肯松手。
直到警察拿来我的遗物。
一支磨旧的银簪。
一片攥皱的黄纸。
还有白裙口袋里,一封没写完的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爹娘,女儿不孝,不能替你们守坟了。”
娘看完后,终于哭出了声。
她抱着那封信跪在地上。
“我们没死。”
“囡囡,我们真的没死。”
“你回来看看我们。”
可这一次,无论她哭得多大声,我都不会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