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一年后,古镇被拆了。
爹亲自签的文件。
动工前,他将所有参与测试的资料交给警方。
姜氏集团也被他卖掉大半。
赔偿、诉讼、调查接连不断。
陈叔因非法拘禁、虐待和重大过失被判刑。
嬷嬷和几名工作人员也受到处罚。
扮演老鸨的女人每月都会来墓前道歉。
她说她不求原谅。
只是不敢忘。
陆骁出国了。
走之前,他把那封被雨泡烂的信放进玻璃盒。
可他没有再来见我。
娘建立了一个帮助受虐儿童的基金。
第一次接受采访时,记者问她:
“您创办基金,是为了纪念女儿吗?”
娘沉默很久。
“不是纪念。”
“是赎罪。”
“她不需要一个好母亲的名声。”
“因为我从来不是。”
采访播出后,很多人说她勇敢。
也有人说她在作秀。
娘没有解释。
她不再参加宴会,也不再拍全家福。
家里的墙上,只挂着一张我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十四岁。
短发,破洞牛仔裤,笑得露出虎牙。
那是他们最讨厌的样子。
也是我最快乐的样子。
爹每年都去学一件我喜欢过的事。
第一年学吉他。
第二年学骑马。
第三年,他去参加我曾经想报的摇滚音乐节。
他站在人群里,被吵得脸色发白,却没有离开。
乐队唱到最后一首时,他忽然蹲在地上哭了。
“知意原本会站在这里。”
他终于明白。
如果没有那场测试,我会读大学,会组乐队,会认识新的朋友。
也许我依旧脾气不好。
依旧会和他吵架。
可我会活着。
娘和爹没有离婚。
不是因为原谅。
而是因为他们都觉得,对方是自己应得的惩罚。
他们守着同一座空房间。
每天醒来,都会看见害死女儿的人。
安安渐渐长大。
他七岁那年,第一次问起我。
“姐姐为什么不回家?”
娘没有再说我是因为意外去世。
她把所有事情告诉了他。
安安哭了很久。
后来,他在学校和同学打架。
老师叫家长时,娘赶到办公室。
她看到安安低着头,身体一直发抖。
老师说:
“这孩子太冲动,应该好好管教。”
娘的脸瞬间白了。
她蹲下来,没有骂他。
“为什么打架?”
安安小声说:
“他欺负女同学。”
娘抱住了他。
“你做得不一定对。”
“可妈妈会先听你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胸口最后一点沉重消失了。
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他们。
有些伤害不能原谅。
有些人也不配得到原谅。
只是我的死,终于没有再变成另一个孩子的枷锁。
我最后一次回到墓园。
爹娘已经老了很多。
他们坐在墓碑两边。
娘带来一块新的蛋糕。
爹抱着那把旧吉他。
琴弹得还是很难听。
娘嫌弃他跑调。
爹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反驳。
“知意以前也跑调。”
娘红着眼笑了。
“她才不会承认。”
风吹过墓园。
蜡烛轻轻晃动。
我走到他们面前。
这一次,我没有叫爹娘。
也没有再等他们抱我。
我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便转身向前走。
十四岁的姜知意站在阳光里。
她穿着牛仔裤,背着吉他,冲我用力挥手。
“你怎么这么慢?”
我走过去,牵住了她的手。
她问我:
“我们去哪儿?”
我望向没有尽头的光。
“回家。”
身后,娘忽然抬起头。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朝风吹来的方向喊了一声。
“囡囡。”
我没有回头。
他们的余生,会永远停在那场没过完的生日宴。
而我的十九岁,终于结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