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番话后,拜尔自然理解了怎么回事:“你……为我向帝国求情了?”
  “是。”福格瑞姆看着自己的创造者坦然地点了点头。
  “我这一生可真是惊喜。”拜尔那张衰老的老脸上挤出一抹嘲弄的笑容,“没帮助父亲,没护下女儿,被造物所救,终生成就更没有换来那位人类之主的侧目。”
  福格瑞姆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这既是父亲又是儿子也是老师的人,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话语还是被咽下,故作平静地说道:“导师,你就在美露莘这里呆着吧,这里非常安全。”
  随后不管拜尔什么反应,福格瑞姆收回了视线,然后将一些聊胜于无的杂书和些笔记本、消遣的数据板放在拜尔和美露莘面前,然后就转身离去,牢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拜尔只是简单扫了下就知道是些关于艺术类的消遣类书籍,很无聊,但是美露莘却看着兴致盎然地翻看着。
  “你的心情很好啊,美露莘。”
  “当然,父亲……在这里,我既不用不断的跳舞,也不用担心你的安危了。”美露莘那仍是人类为主导的面容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我们都安全了,并且我们还都在一起。”
  拜尔愣了一下,随即却沉默地坐在窗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久久没有说话。
  在沉默中,因福格瑞姆到来而开启的牢房被关闭,美露莘与拜尔再次被隔开。
  但是这次,美露莘的脸上没有任何沮丧或者消沉,因为她知道,父亲就在其身侧。
  “下次见,亲爱的父亲。”
  “嗯,下次见。”拜尔看了下那已经变成恶魔的造物脸庞,回应道。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而拜尔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的坐着。
  自从大叛乱……或者说,在成为阿斯塔特后,拜尔就少有这种空闲的时间。
  没有那些算计,因为附近无人。不用想着搞技术,因为他手上什么都没有。
  他之前人生开发的全部都成了笑谈,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人生已被彻底地否定。
  人这种存在,一旦陷入自视的情况下,就算是再坚强的人,也都有要枪毙自己的冲动。
  时而拜尔静止不动,时而整个人面朝着地或者天花板躺着,要么蜷缩着低吼……
  “我第一次看到他是这般模样。”借着监控看到拜尔反应的复制福格瑞姆悲叹道。
  无论是在大远征时期还是在制造出他时期,拜尔向来是不会怎么流露出这般情感的。
  从小到大的每一件事,都不断在这无所事事的黑暗中,呈现在今日的他面前,供他自审自核。
  “这很好理解啊,就算是性格如同钢铁般的人,自我审视时都会想杀了自己。”
  “钢铁?谁啊,佩图拉博?他怎么都算不上是钢铁吧。”
  “哦,那算我引喻失义了,那就用石头吧,罗格多恩这个应该更恰当。”
  难不成这个超级地球说的是古代泰拉的什么典故不成?
  隐隐意识到这点的福格瑞姆正准备追问,却听到些异常的动静。
  他放出自己的灵能去探知,却看到附体在自己身上的这个超级地球意识,正在亚空间内咀嚼着什么。
  其动静还不小,就像是有人在学校课堂内偷偷吃干脆面发出的声响。
  “你这是在吃什么东西?”
  “哦,吃的是我的战利品。”
  “战利品?可我怎么从中感受到了我的老师……拜尔的痕迹?”
  “那是因为我在咀嚼他在亚空间中所象征着的神体啊。”星魂秦恩悠悠地说道。
  战锤世界看着残酷,但有时候看着也很幽默:你被一堆东西拜着,没准真会出现奇效。
  拜尔自己造出一群新人类天天被当神拜,就诞生出一个新生的亚空间之幼神。
  只不过现在拜尔败了,他象征着的神格也被星魂秦恩找到,然后附带给嚼了。
  “不这么处理,以亚空间特性,它迟早会主动制造个机会让拜尔离开监牢。”嚼着那不断惨嚎,让拜尔人类躯体越发消沉的神魂,秦恩说:“若事变成这样就不好看了。”
  听这么说后,福格瑞姆就没再多言,亚空间中只有那个幼神被啃食时发出的痛呼。
  拜尔?拜尔完全不知道这点,他是帝国真理的追求者,色孽刷到面前他都不认的。
  “我的努力的这个方向难道是错误的么……那我做的一切是不是都是白费工夫?”
  因此在拜耳看来,自己身心的消沉和悲痛,则是彻底落败后产生的挫败感和迷惘。
  他的意义,他的人生,他的追求……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接受着自我的拷问。
  若是凡人的话,拜尔这基本上就是抑郁症最严重的病变阶段,生理机能会被活活耗死。
  但是阿斯塔特的躯体却避免了这点,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其形象越发枯槁。
  “不……不——绝不是。”只是在坚持了第13天后,拜尔艰难地撑起自己躯体。
  就算是在阿斯塔特之中也属超凡的毅力和偏执,让这个已经失败的男人开始动起来。
  他拿起福格瑞姆给其消遣用的纸和笔,墨汁落下,开始将自己的毕生积累写下。
  错误的,正确的,还有些设想,同时还伴随着修正和重温……
  那些真正意义上不会记录在教材中,属于技术强人心得之物,在纸上被记载下来。
  ——既然要自我审视,那么,就不能光审视失败的,还有其他方面的点点滴滴才行。
  “对的对的对的,这个是对的……哦,不对不对不对,这个不对——”
  并且在这个过程中,拜尔更是开始温故而知新,甚至他以前认为正确并始终坚守的一些知识和操作,被他当下重新否定;过去被认为是失败无趣的东西,也得到重新梳理……
  他从来没有这么纯粹地琢磨过这些东西,在还是凡人的时候他没有今日这般学识和体力,身为阿斯塔特时,他既要负责大远征,又要为军团负责,叛变后在亚空间更是每时每秒都要殚精竭虑。
  本来还算整齐的房间顿时变得乱糟糟的,各种纸条贴满了房间的墙壁,当纸张不够时他更是直接用阿斯塔特的心智进行计算,才谨慎地落笔……
  在这种情况的持续反思下,时间仿佛都失去了意义,那拷打心灵的痛苦也得到了缓解,拜耳双眼尽是血丝,本来所剩不多的地中海头发开始脱落。
  当最后一笔重重地落在纸面上时,他的头上却是一根毛发都没有了,光秃秃的宛如一个满头都是刺青的怀言者与阿尔法,面容枯槁好像是沙漠里的干尸,虚瘦无比……
  完成了……
  看着自己的著作,拜尔却是无悲无喜,成就感也好,解放感也好,都没有……就跟自己一个人做完饭然后默默收拾碗筷的人是一个心理,没太多的情绪,只视为一种寻常的过程。
  随后,拜耳走到牢房前,然后用力敲打着墙壁。
  等了一段时间后,一名穿着基础防护轻装的阿斯塔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囚犯。
  “拿去,给你们上面的人。”拜尔将整理的笔记丢过去后,就一言不发。
  没有提出什么要求,没有说要给谁,更没有祈求,俨然是一种你爱干干不干随意的反应。
  说完,拜尔就弯腰将味道已经变不好的食物三下五除二地吃下,然后躺到床上不动了。
  没有亚空间的回音,没有无穷无尽需要在乎的事,就是突出一个安静。
  这份安静让拜尔突然有些心慌,他下意识地呼唤起来:“美露莘?”
  “我在的,父亲,我在。”黑暗之中,传来回应声。
  “…………”沉睡的拜尔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然后,意识沉入黑暗之中。
  最终这份笔记,落在了实验室内一名身材佝偻,肤色黝黑的黑发老者身上。
  这个老者从体型看颇为魁梧,但是整个人却是拄着拐杖,笨拙地走着,同时翻看笔记。
  房间内的监控摄像头聚焦在帝皇身上,属于秦恩的机械音响起:“你咋变成这样了?”
  “巨人会让人畏惧,老人的形象则会让人联想到学识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