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岳父岳母回来了,要我们国庆都到他们家住,大家一起好好开心过个节。梦婷和姐夫阿东带着孩子也回来了。岳父家在城东的紫薇花园--那是个老牌高档小区,绿化极好,当年岳父单位分房时惹得不少人眼红。阿伟第一次上门时被这里的排面震住了,后来才知道岳父是中学校长,一辈子清贫但体面。如今房产证上的数字比他老家县城的整栋楼都值钱,但两位老人住得朴素,客厅里的皮沙发坐久了会吱呀响「爸、妈!」阿卿一进门就换了个人似的,声音甜了两度。岳母从厨房探出头:「哎哟,可算回来了,你大姐早上就到了。」话音刚落,梦婷就从里屋窜了出来。「死丫头!想死我了!」梦婷一把抱住妹妹,差点把阿卿扑倒在沙发上。两姐妹咯咯笑成一团,阿卿矜持地拍着姐姐的背,梦婷却毫不在意地在妹妹脸上重重亲了一口。阿伟站在玄关,有些局促地换鞋。「阿伟也来了?」梦婷松开妹妹,冲他扬了扬下巴,那神态和阿卿截然不同--如果说阿卿是一汪静水,梦婷就是哗啦啦流个不停的山泉,「快进来快进来,你那小外甥在里头撒尿呢,别踩着。」「姐。」阿伟笑着叫人,从行李箱里往外掏礼物,「这个是给您的,上次出差在苏州买的真丝围巾。这个是给姐夫的,说是正宗的明前龙井。」梦婷接过围巾,眼睛亮了,当即散开比划起来。「哎哟我去!」她对着玄关镜子左看右看,嘴里不把门,「太好看啦!是不是,阿卿?」阿卿抿嘴笑:「好看。姐姐戴什么都好看。」「你这张嘴哦。」梦婷搂着妹妹的肩膀,两人凑到镜子前,两张相似的脸并在一起。阿伟看着她们,心里有些恍惚。都说龙生九子,各有所好。岳父家这两个女儿,姐姐梦婷随了母亲,圆脸盘、大眼睛,性格泼辣外向,什么话都敢往外撂。婆家的事、夫妻的事、单位的事,只要她想说,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妹妹阿卿则像父亲多一些,鹅蛋脸、眉眼温婉,话少但心里有数,矜持得让人摸不透。梦婷三个月前还在家族群里骂她婆婆是「势利眼的老王八」,阿卿默默看了一下午,最后只发了个「抱抱」的表情。梦婷不高兴,打电话过来嚷嚷:「你就不能跟姐一起骂一句?」阿卿说:「姐,骂了也没用,还伤和气。」这就是区别。阿伟有时候想,梦婷这样的女人活得真痛快。但让他选,他还是选了阿卿。这大概就是男人的劣根性--明知道文静的女人心里藏着事,还是觉得文静的女人更迷人。「阿东呢?」阿卿问。梦婷朝里面努努嘴:「帮老爷子修水管呢,一来就被抓了壮丁。」话音刚落,姐夫阿东就从小书房那个方向走出来,手里拎着个扳手。「修好了。」他言简意赅地朝岳父说。阿东是个很特别的男人。高专毕业就进了国企,在那个论资排辈、关系网密得针都插不进的单位里,居然靠实打实的业务能力和「这个人信得过」的口碑,硬是熬到了部门主管。别人当官靠送礼,他当官靠的是一句「阿东办事,放心」。领导和同事都这么说,十几年如一日,这话反倒比送礼更好使。他这个人也像他的仕途--沉稳、寡言、不苟言笑。一米八几的个子,肩膀宽厚得像块门板,往那儿一站就有压迫感。梦婷说他年轻时是篮球队的,后来不打了,但骨架还在,看着就让人安心。「姐夫。」阿伟递上茶叶。阿东接过,点点头:「有心了。」然后就没话了。他也不走,就站在那儿,似乎在等还有没有别的事。梦婷嫌他碍眼,拍了他一巴掌:「杵着干嘛?去把你儿子的尿拖干净!」阿东「嗯」了一声,转身去了。阿卿看着他宽厚的背影,轻声道:「姐夫还是这样。」「可不。」梦婷翻了个白眼,「十几年了,跟个闷葫芦似的。也就我能受得了他。」阿卿笑了,声音细细的:「姐夫好着呢,有责任心,又成功。」「成功个屁!」梦婷一挥手,「一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不是看他人老实,我早跟他离了。」话是这么说,梦婷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傍晚,岳母张罗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芋头扣肉,全是家常味道,但量足得吓人。三岁的小外甥在桌底下钻来钻去,梦婷边骂边往他嘴里塞饭,阿东一如既往地沉默吃饭,偶尔给小外甥擦擦嘴。岳父开了瓶白酒,给阿伟和阿东各倒了一杯。阿伟抿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阿东端起来一口闷,面不改色,继续夹菜。「你看看你姐夫。」梦婷拿筷子指阿东,「喝酒都这么干净利落。你再看看你老公。」她冲阿卿眨眨眼。阿卿嗔怪地瞪了姐姐一眼:「喝那么快有什么好的。」然后转头小声对阿伟说,「你慢慢喝,别跟姐夫拼。」阿伟心里一暖。岳父笑呵呵地看着一家人斗嘴,忽然叹了口气:「难得一家人聚这么齐。」「爸,过年不是才聚过嘛。」梦婷无所谓地说。「过年是过年。」岳父端起酒杯,若有所思,「今年不一样,你们妈身体不太好,我就想着,一家人能多聚就多聚。」岳母瞪了他一眼:「我那高血压是老毛病了,有什么好说的。」「是是是。」梦婷赶紧打圆场,「这不是回来了嘛。来来来,喝酒喝酒。」阿伟注意到阿卿的脸白了一瞬。晚上分配房间。岳父家是四室两厅的格局,主卧自然是两位老人的。隔壁有个小书房,里面放了张单人床,勉强能挤下梦婷和她儿子。这么一分,还剩两个拐角的客房。阿卿拉着阿伟去看房间。客房不小,放了张一米五的床,还算舒服。但阿伟很快发现了一个尴尬的事--两个客房中间夹着个卫生间,客房门都对着那条短走廊,拐个弯就是连着另一个客房的凉台。「阿东睡那边。」阿卿指了指对面房间。「他个子那么大,睡那个小床行吗?」阿伟随口问。「那也没别的办法了。」阿卿说,「总不能让他跟姐挤书房。」阿伟点点头。他没多想。夜里躺在床上,阿伟隐约能听到隔壁卫生间的水声。阿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长发铺在枕头上。阿伟借着月光看她的侧脸--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梦里也不放松。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掌心下的皮肤很滑很凉,让他忽然想起结婚那晚也是这样碰她,她紧张得睫毛直颤,却不躲不避。岳父悄悄敲了次房门,压低了声音:「阿伟,出来一下,陪我喝杯茶。」阿伟轻手轻脚爬起来,阿卿翻了个身但没醒。客厅里,岳父端着紫砂壶坐在茶几前,见阿伟出来,招呼他坐。两个人各自倒了杯茶,静默地喝了两盏。「阿卿从小就不爱说话。」岳父忽然开口,像在回忆什么,「她小时候被邻居家的狗追过,吓得躲在家里好几天不出门,但是她也不哭,就是坐在窗台上,一直看外面。」阿伟握着茶杯,没吭声。「她妈那时候急得不行,说这孩子有什么话别憋着,会憋出毛病的。我不信,说她是文静。」岳父顿了顿,「后来她大了,我还是不放心。她心里装着事儿,脸上还冲你笑,你根本看不出她想了什么。」「我知道她很懂事。」阿伟说。「你不懂。」岳父摇头,茶杯在茶几上磕了一下,清脆的声响在安静客厅里回荡,「阿伟,我把闺女交给你,是看中你老实、可靠。这种性格的人,不会玩花样,做不出出格的事--但这也有个毛病,就是不会变通,不会揣摩别人心思。阿卿有心事,她会说吗?不会。你这种人,看得出来吗?也难。」他给自己点了支烟,吸了两口,透过烟雾看阿伟,目光浑浊又锐利。「现在这个社会,男人追女人的手段多着呢。别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伙子,就是你们单位里,这种事还少吗?阿卿这个年纪,长得又不差,总会有人惦记。你以为结了婚就万事大吉?你拿什么拢住她的心?光靠老实是没用的。」阿伟浑身发凉,强撑着笑:「爸,您想多了……」岳父摆摆手:「我活了大半辈子,见的太多了。同学聚会、单位团建、出差旅游--机会到处都是。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吓你,是提醒你。你们都还年轻,有时候难免浮躁、走神、动些不该动的心思。但婚姻这个东西,靠的就是两个人守住那条线。线在,家就在;线没了,再好的日子也是散的。」他掐灭烟,站起来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