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毕业前的春天,空气里已经浮动着离别的气息。我收拾书包时,横山丽辉凑了过来,手肘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听说你家开酒吧?”我拉上书包拉链的动作停顿了一瞬。这消息不知怎么传开的,大概是有次我说漏了嘴。“嗯,我妈在经营。”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丽辉的眼睛亮了——那种属于十七岁少年、对成人世界不加掩饰的好奇。“带我去看看?就一次。”他靠得更近了,我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涤剂味道,“我还没进过真正的酒吧。”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丽辉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安静,成绩中上,不太参与男生们关于女生的无聊讨论。我们之间的友谊建立在共享便当和课后留在教室写作业的基础上。“可能不太合适。”我说,脑海里浮现出母亲在酒吧里的模样——那不是我愿意与同学分享的部分。“求你了。”他难得露出这种表情,近乎恳求,“我保证就看看,不惹麻烦。”于是周五晚上八点,我们站在了“月昙”的深色木门前。霓虹灯管拼成的店名在暮色中泛着暧昧的紫光,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这条街白天是安静的商业区,入夜后却换上另一副面孔。“就是这里?”丽辉抬头看着招牌,声音里有压抑的兴奋。我推开门,爵士乐和空调的冷气一同涌出。“月昙”内部比外观更让人窒息。深红色墙壁,低矮的天花板上挂着仿古煤油灯造型的吊灯,光线被刻意调暗,只在每张桌上投下一小圈昏黄。吧台后方整面墙都是酒瓶,琥珀色、深褐色、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空气中混合着酒精、香水以及某种甜腻熏香的味道。店里已经有六七位客人,散落在卡座和吧台旁。大多是中年男性,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松垮。他们的目光在我们这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进门时短暂聚集,又迅速移开,回到各自酒杯或对面的女伴身上。然后我看到了她。母亲站在吧台最远的角落,背对着我们,正俯身与一位客人说话。她今晚穿着一条黑色紧身连衣裙,布料在臀部绷紧,勾勒出饱满的曲线。裙摆短到大腿中部,下面是全黑的丝袜,细高跟鞋让她的腿看起来长得不自然。栗色长发烫成大波浪,披散在裸露的肩头。我喉咙发干。她明明说过今晚要去进货,会早早关门。“那是你妈妈?”丽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压得很低。没等我回答,母亲直起身转了过来。她的目光扫过店内,落在我身上时愣了一下,随即展开一个职业化的微笑。她朝我们走来,高跟鞋敲击木地板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店里几位客人的目光跟随着她的移动。她停在离我们一步远的地方。距离近得我能看清她眼妆的细节——深色眼影,精心描绘的眼线,睫毛膏让她的睫毛浓密得像扇子。口红是暗红色,与指甲油颜色相配。香水味扑面而来,比往常更浓郁,是晚香玉和麝香的混合。“雅人,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轻柔,带着一丝责备。“我同学想看看酒吧。”我说,眼睛盯着她锁骨处闪烁的项链坠子,而不是她的脸。母亲这才看向丽辉。她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长了一秒——我熟悉这种打量,她在评估新客人时会这样。“你好,我是雅人的妈妈,叫雅子。”她伸出手,腕上的细手链叮当作响。丽辉握住她的手,动作有些僵硬。“横山丽辉,雅人的同班同学。”他说话时微微鞠躬,标准的好学生礼仪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横山君,”母亲重复道,名字在她唇齿间流转,“很高兴你来。不过你们这个年龄来这种地方有点早哦。”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领口处的布料随之敞开一些。丽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滑了一瞬,又迅速弹回她的脸上。我看见他的耳尖泛红。“我们只是看看,马上就走。”我说。“既然来了,就坐一会儿吧。”母亲却改变了主意,“那边有个空卡座,我给你们拿点饮料。”她指向角落一张小桌,离吧台不远不近,既能观察全场又不太引人注目。这不是询问,而是安排。我们顺从地走过去坐下。卡座的红色皮革座椅有些磨损,桌面有深深浅浅的杯垫留下的水痕。丽辉环顾四周,眼睛睁得很大,像刚进游乐园的孩子。“你妈妈真年轻。”他轻声说,目光追随着母亲走向吧台的背影。她的臀部在紧身裙下左右摆动,丝袜包裹的大腿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泽。“她四十三了。”我说,声音比预想的更生硬。母亲很快端着托盘回来,上面是两杯橙汁和一小碟坚果。她弯腰把杯子放在我们面前时,领口垂得更低。丽辉盯着桌面,突然对木纹产生了极大兴趣。“慢慢喝,我忙完就过来。”母亲直起身,手指不经意般掠过我的肩膀。她回到吧台,刚才那位客人拍了拍身旁的高脚凳,她笑着坐上去。男人大约五十岁,头发稀疏,西装昂贵。他凑近她耳边说了什么,她仰头笑起来,一只手搭在他手臂上。我拿起橙汁喝了一大口。太甜,像是浓缩汁兑的。“你妈妈每天都这样工作?”丽辉问。他的眼睛仍然跟着母亲。她正在给那男人倒酒,动作流畅优雅,瓶口与杯沿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差不多。”我说,“从我初中开始。”“很辛苦吧。”“习惯了。”对话中断了。爵士乐换了一首,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颓靡。另一桌客人招手,母亲从高脚凳上滑下来——她的动作总是带着一种刻意的流畅,像舞蹈——走过去俯身听他们点单。那桌是三个男人,其中一个在她靠近时说了什么,她笑着轻拍他的肩膀,像在责备小孩。丽辉的橙汁喝了一半。他不再四处张望,目光大部分时间固定在母亲身上,偶尔瞥一眼其他客人,又迅速转回去。“她真的很漂亮。”他说,更像是自言自语。我没有回应。漂亮当然是的。遗传学对母亲格外慷慨——修长的身形,饱满的胸部和臀部,腿长而直,脸小,五官精致。时间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反而增添了一种成熟的韵味。但这些话从同学嘴里说出来,像某种侵犯。母亲终于结束了那桌的服务,朝我们走来。这次她拉过一把椅子,跨坐上去,双臂搭在椅背上。这个姿势让她的裙子向上缩了几厘米。“横山君是第一次来酒吧?”她问,身体微微前倾。“是的。”丽辉点头,手握紧了杯子,“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哦?想象中是什么样?”“更吵闹一些,音乐声更大。”“那是有舞池的酒吧。”母亲笑了,“‘月昙’是安静喝酒聊天的地方。熟客比较多。”“您经营很久了?”“八年了。雅人他爸爸走后,我就开了这家店。”她的语气平常,像在说别人的事,“一个人带小孩不容易,酒吧虽然辛苦,但时间灵活,能照顾到他。”这是她对外人说的标准版本。省略了父亲是如何离开的,省略了那些深夜不归和早晨玄关处陌生的皮鞋。“您很了不起。”丽辉说,声音真诚。母亲歪了歪头,打量着他。“横山君真会说话。有女朋友吗?”问题来得突然。丽辉明显措手不及,慌乱地摇头:“没、没有。”“可惜了。这么帅气的男孩。”她伸手拿过丽辉喝了一半的橙汁,很自然地就着他的吸管喝了一口。这个动作随意得可怕。丽辉盯着那根吸管,好像上面突然开出了花。“雅人在学校受欢迎吗?”她转向我,眼睛却还瞟着丽辉。“一般。”我说。“他总是这么谦虚。”母亲对丽辉说,仿佛在分享秘密,“初中时就有女孩子往家里打电话呢。”我的脸烧起来。这不是真的,或者至少不是她描述的那样。一个女孩曾经打电话问我数学作业,仅此而已。吧台那边的客人喊了一声“雅子”,母亲应声回头,举起一根手指表示马上过去。她转回时,手落在丽辉肩上。“你们坐一会儿,我得去工作了。走的时候不用打招呼,直接离开就好。”她捏了捏他的肩,然后起身,手指滑过他肩头的动作缓慢而刻意。她走回吧台,那位头发稀疏的男人揽住她的腰,说了什么。她笑着靠在他身上,接过他递来的酒一饮而尽。“你妈妈......”丽辉开口,又停住了。“什么?”“没什么。”他摇头,拿起橙汁,看着吸管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边沿喝了一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