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女人、孩子、老人、多足的奇兽、闪着柔光的智械……
此刻他们都已经围坐在石桌旁。
他们之间没有固定的座位，来去自如，却又井然有序。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与期待，那是一种发自肺腑、毫无杂质的幸福。
没有喧哗，没有吵闹，只有一种意识层面的共鸣，像是无数乐器在和谐地演奏一首无声的交响乐。
采药人·白歌的到来，并未引起任何骚动。
众人只是向他投来温和的“目光”，那目光并非通过眼睛，而是一种纯粹的意识触碰，充满了欢迎与接纳。
“请坐，家人。”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那声音苍老而又年轻，雄浑而又温柔，是所有人的合声。
白歌从容地在一个空位坐下。
他身旁的一株奇异植物伸出一片叶子，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传递来一股清凉而安宁的情绪。
“白歌”们将“食材”一一放置在石桌中央。
那些光团自动散开，如同盛开的花朵，将整个广场照耀得如同梦境。
而那块属于“外公”的璀璨光团，则缓缓升至石桌正上方，如一轮温煦的太阳，照拂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孩子，欢迎你回家。”
一个无比清晰、温和、充满智慧的声音直接在白歌的灵魂深处响起。
白歌抬起头，望向那团光。
他知道，这是“外公”在对他说话。
“您好。”
白歌在心中回应，充满了敬意。
“不必拘谨，行走于丰饶命途的慈悲之人。”
那声音仿佛洞悉了他的一切。
“你的到来，为我们的网络带来了新的色彩。你的慈悲，是极为珍贵的养分。”
光团中，一幅幅画面流转开来。
白歌看到了这位“外公”的一生。
他曾是这颗星球上的一名工程师，在漫天黄沙中建造起第一座信号塔；
他曾与爱人携手，在贫瘠的土地上种下第一抹绿色；
他见证了星际和平公司的到来，第一个选择拥抱意识互联网，并说服了所有的族人。
“我的一生，算得上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外公的声音带着释然的笑意。
“如今，我的肉体即将腐朽，但这并非终点。我将把我的一切——我的知识，我的爱，我犯过的错，我拥有的智慧——全部分享给我的孩子们。”
“我将成为他们的一部分，在他们的每一次思考中，每一次感动中，继续活着。”
采药人·白歌的眼眶湿润了。
这是何等崇高的奉献！
这不正是他毕生追求的“丰饶”的终极体现吗？
“现在，时辰到了。”
外公的声音变得庄严而喜悦。
“孩子们，开宴吧！”
话音刚落，那轮“太阳”瞬间崩解，化作亿万点金色的光尘，如一场盛大的流星雨，洋洋洒洒地飘向每一个人的面前。
一粒光尘，恰好停在白歌的唇前。
他看着这粒蕴含着一个完整灵魂最终馈赠的“食物”，心中没有丝毫犹豫和抗拒。
他张开嘴，轻轻将它吸入。
没有咀嚼，没有吞咽。
那光尘入口即化，瞬间变成一股奔腾不息的信息洪流，冲入他的四肢百骸，涌进他的意识之海。
那一刹那，白歌不再是白歌。
他成了那个在风沙中挥汗如雨的年轻工程师，感受着烈日灼烧皮肤的痛楚和建成信号塔时的万丈豪情；
他成了那个初为人父的喜悦男人，笨拙地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柔情；
他成了那个垂垂老矣的老者，平静地感受着生命力从身体中流逝，坦然地迎接自己融入集体的最终时刻……
庞大的记忆和情感涌来，却没有将他冲垮。
意识互联网像一个完美的过滤器和翻译器，将那些原始的、汹涌的情感，转化为一种他可以理解和吸收的纯粹共鸣。
他真正地“感同身受”了。
这种感觉是如此的美妙，如此的令人沉醉。
紧接着，其他的“菜肴”也纷纷飞来。
他“品尝”到了一位艺术家的灵感，脑海中浮现出前所未见的瑰丽色彩；
他“品尝”了一只六足兽的迅捷，仿佛拥有了在沙丘上奔跑的本能；
他甚至“品尝”了一个智械的逻辑核心，感受到了纯粹理性运算的冰冷与美妙。
他人的悲伤不再是痛苦，而是一种值得体悟的深刻；
他人的喜悦不再是嫉妒，而是自己可以分享的幸福。
在“享用”他人的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也在被“分享”出去。
一段记忆不由自主地从他意识深处所共享。
这是他的记忆。
是他最初所经历的一切。
而伴随着这段记忆融入了网络。
下一秒，一股庞大的、温暖的、充满感激与赞叹的情感洪流反哺而来。
他“听”到成千上万个声音在赞美他的无私，“感受”到他们因他的奉献而产生的敬意与爱戴。
在这一刻，“我”与“他”的界限，彻底模糊了。
他不再是一个独立的采药人·白歌。
他的慈悲，成了所有人的慈悲；
所有人的经历，也成了他的经历。
他睁开眼睛。
对面的男孩“白歌”正对他微笑，但那张脸看起来，竟与自己有几分神似。
不，不仅仅是神似，那张脸正在变化，时而是帕特里克的稚嫩，时而是外公的沧桑，时而是自己的温和。
“采药人先生，”那个集合体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却如同他自己的心声，“现在，我们都是‘白歌’了。”
白歌，不，或许应该称之为“白歌”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仿佛流动着亿万生灵的悲欢离合。
他的每一次心跳，都与整个星球的脉搏同步。
他终于明白了那段召唤词的真意。
【我是成就世间一切善行之人，我是传达世上一切恶意之人。】
当所有善恶、悲喜、爱憎都被整个集体所共享、所均摊、所理解时，那一切便都失去了其绝对的意义，化作了构成这个伟大整体的普通音符。
这里没有审判，只有理解。
没有罪罚，只有共情。
这便是……人人成佛的极乐净土。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混沌的紫色天幕，望向了寰宇深处。
他的眼眸中，不再是单一的神采，而是倒映着无数灵魂的璀璨星河。
他开口说话，声音平稳、祥和，却又蕴含着无数重叠的音轨，仿佛来自亘古，又响彻未来。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丰饶。”
圣杯番外：饕餮·白歌（1）
那是一片亘古的沉默。
并非虚无，而是存在本身静默到了极致。
化作孤高山脉的饕餮·白歌便是这沉默的化身。
他如同一座太古的丰碑，矗立在时空的缝隙间，眼眸就是两片无垠的星湖，倒映着一方世界的生灭。
他听到了，那来自遥远维度的，以灵魂为媒介的呼唤。
他也看到了，那个世界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无数的个体正在消融，汇入一个名为“爱”的庞大母体。
没有悲鸣，没有抗拒，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发自肺腑的欣喜若狂。
灵魂与灵魂交织，记忆与记忆共享，直至“我”与“我们”再无分别。
那是一种将自我彻底献祭，以求得永恒共融的盛大仪式。
如此的令人窒息。
那，也能被称之为“爱”吗？
一种极致的吞噬，却是以奉献与融合的面目呈现。
这扭曲的、亵渎的、却又无比和谐的画卷。
让作为饕餮的白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厌恶。
他讨厌一切“爱”也讨厌一切“恨”。
他喜欢平庸。
喜欢注视着世界庸庸碌碌过完属于他们的一生。
而这次。
有人求到了他这里。
他注视着那片名为“极乐净土”的餐桌，注视着那场以灵魂为食材的饕餮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