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坚硬的触感从四肢百骸传来。
他发现自己正以一个屈辱而又极具攻击性的姿态,四肢着地,趴伏在一片草坪之中。
虚数能量构成的光点仍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如同夏夜的萤火。
但它们正迅速黯淡、消亡。
召唤的仪式,已经结束了。
他现在的形态,渺小得可笑。
但力量却前所未有地凝实。
他能感到暗紫色的神秘纹路如同活物般,顺着背脊与胸膛蔓延,勾勒出充斥着蛮荒与原始美感的图腾。
每一寸肌肤之下,都奔流着足以撕裂星辰的力量。
头上一对质如黑曜石,盘虬卧龙般的峥嵘巨角,正无声地昭示着他的身份。
他缓缓举起右手,五指在透过彩绘玻璃洒落的微光中张合。
这一动作略显生涩,仿佛灵魂刚刚挤进这具躯壳,肌肉与神经的咬合还带着令人不适的滞涩感。
这是一种久违的实感。
指纹的纹路清晰可见,掌心甚至微微汗湿。
好久没有这个状态。
放下手。
饕餮·白歌视线随着呼吸的平复逐渐清晰。
这里是一间教堂。
不同于废土之上的残垣断壁,这里干净得近乎一种亵渎。
一尘不染的穹顶,擦拭得发亮的长椅,就连飘浮在光柱中的尘埃都仿佛按照既定的轨迹在舞蹈。
寂静。
这里安静得能听到血液流过耳膜的轰鸣。
白歌的目光越过空荡荡的排椅,落在了最前方。
在那里。
在那巨大十字架原本应当矗立的位置,此刻伫立着一尊充满了暴虐美感的石雕。
那是一座正在崩塌的高塔,是星神纳努克最为著名的象征。
毁灭的图腾。
而在那毁灭之下,跪着一个身影。
那人有着如流淌黄金般耀眼的长发,即便在昏暗的烛火下也熠熠生辉。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身着一袭做工考究、洁白无瑕的神父长袍,衣褶垂落的线条柔和而庄重。
他拥有一双如同深潭般的绿瞳,本该盛满生机,此刻却只有枯井般的死寂。
罗刹。
或者说。
在这个极乐净土里,一位清醒的守墓人。
他正在祈祷。
并非向滋养万物的药师,并非向护佑存护的琥珀王,而是向那位立志要将宇宙归于毁灭的毁灭星神。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没有声音传出,但白歌能感受到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何其荒谬的画面。
一位行走于【丰饶】命途上的行者,一位受丰饶神迹眷顾的圣徒,却在向【毁灭】乞求着终结。
然而。
当白歌凝视着罗刹颤抖的肩膀时。
心头涌起的并非嘲弄。
而是某种感同身受的寒意。
如果你所见之处,众生皆沦为一人,你也会如此祈祷。
在这个被某种不可名状意志统御的世界线里,个体的界限被抹除了。
曾经鲜活的生命,他的亲人,他在冒险途中结识的朋友……
乃至那位在这个男人生命中占据绝对重量的爱人。
都已经“消失”了。
不是死亡。
如果是死亡。
那至少还称得上是一种归宿。
现在的状况比死亡更残忍。
他们依然“活着”,拥有心跳,拥有呼吸,甚至拥有原本的容貌。
但在那皮囊之下,却寄宿着同一个意志,同一个思想。
万众一魂。
白歌脑海中闪过那些画面。
那位在行刑架下曾令罗刹魂牵梦绕的女子,在意识即将被那个庞大的“它”彻底覆盖的前一刻,流着泪抓住了罗刹的手。
她的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肉里,用尽最后的一丝自我,发出绝望的哀鸣: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那是一个爱人对另一个爱人最卑微的请求。
在罗刹那猩红色的泪水之中。
他亲手杀了她。
结果。
她又回来了。
从所有人的记忆之中再度回来了。
就仿佛她从来没有死过一般。
但。
她还是她吗?
从那一刻起。
罗刹眼中的世界就成了炼狱。
如今,在这个宇宙中,连毁灭的令使都近乎变成了那个宏大意志的延伸工具,所谓的毁灭不再纯粹;
而丰饶的令使在这个银河中肆意播撒祂的“福音”,将更多的生命拉入这永恒且统一的深渊。
没有人能逃脱。
开拓的鸣笛已经很久未曾响起,那些以此为名的无名客们或许早已迷失在某个星系的转角;
欢愉信徒们的笑声不再癫狂,只剩下某种获得了满足后笑容;
巡猎的弓弦早已锈蚀沉寂,复仇失去了对象,正义失去了标靶。
虚无的阴影依旧笼罩着一切,但这阴影下已无所谓的意义探寻;
众神似乎默许了这个结局。
星空是如此的安静,安静得让人想要发疯。
唯有那遥远天际的深处,依旧回荡着某种沉闷的声响。
咚——咚——咚——
那是琥珀王挥舞巨锤的声音。
祂依旧在筑墙,在这宇宙逻辑崩坏的尽头,克里珀依旧践行祂的理念。
这也是罗刹还未彻底疯癫的原因,也是他知晓高天之上星神依旧存在的唯一证据。
那单调的锤声,是这个死去宇宙最后的心跳。
但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找到了繁育的残骸。
结果却不会使用不了他。
他的智慧比不了天才。
而其他势力呢?
依旧那般……
所以。
罗刹将那残骸埋进附近的土中,希望有一天残骸的孵化能带给他终结。
饕餮·白歌看着那个金色的背影。
罗刹依旧跪在那里,像是凝固成了一座永恒的雕像。
作为少数甚至可能是极个别还保持着“自我意志”的个体,作为这个名为罗刹的男人。
他想要毁灭,却无能无力。
饕餮·白歌向前迈出一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堂内回荡。
罗刹没有回头,似乎早有预料,又或者早已不在意来者是谁。
在这个只有两人的教堂里,唯一的祈祷,依然是向着那一尊象征崩塌的石像。
祈求毁灭降临。
圣杯番外:饕餮·白歌(2)
教堂内的光线昏黄,高窗投下的光柱中,无数微尘安静地悬浮、舞动。
饕餮·白歌静立在阴影中。
他如同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雕塑,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前方那个跪在神像下的男人。
男人的身形修长,一头柔顺的金发在烛光下泛着圣洁的光晕,侧影显得虔诚而孤寂。
罗刹结束了这场漫长而无声的祷告。
他没有划十字,也没有寻求任何神明的宽恕,那更像是一种与亡灵的对话,一场独自承载的漫长告别。
他缓缓起身,转过来的面容温润如玉,碧色的眼眸里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仿佛看尽了文明的诞生与熄灭。
当他的目光落在饕餮·白歌身上时,那片深海般的
眼底才泛起一丝微澜。
与此同时。
一道极为复杂的金色纹路从罗刹白皙的脖颈处浮现,它像活物一般攀爬、蔓延。
最终构成了一个连接两人的圣痕。
那是属于御主的印记。
无声地宣告着两人之间的契约。
罗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那并非喜悦,而是一种自我确认。
“看来,还是有人能回应我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