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吗?”
  这一句问话,与其说是在寻求答案,不如说是一种喟叹。
  回应他的,不是神明,也不是祈祷本身,而是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以及他脖颈上那枚同源共鸣的痕迹。
  饕餮·白歌沉默不语。
  他深知,眼前的男人浸泡在何等深沉的悲哀之海里,任何语言上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所能给予的,仅仅是存在本身。
  作为一名聆听者,一个见证者,一面映照出对方存在的镜子。
  罗刹似乎也习惯了这种沉默的交流。
  他眼中的波澜缓缓平息,恢复了那片古井无波的深邃。
  两位顶天立地的男子。
  一个承载着所有逝者的记忆,一个背负着吞噬一切的宿命。
  就在这神圣而空旷的殿堂里,分享着一段无声的时光。
  最终,是罗刹打破了这片寂静。
  “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没有请求,也并非命令,只是一句平淡的陈述。
  饕餮·白歌微微颔首,用最简洁的动作表示了同意。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教堂。
  外面是开阔的草原,微风拂过,青草随之起伏,像是大地温柔的呼吸。
  不远处,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那是一片墓园,一片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墓园。
  它静卧在山坡之上,无边无际,仿佛要将整个地平线都纳入其中。
  没有传统墓碑的森然与冰冷。
  取而代之的。
  是无数散发着柔光的晶体。
  它们形态各异,星星点点地矗立在草地上,宛如从大地上生长出的水晶森林。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飞舞于其间的蝴蝶。
  成千上万,乃至数以亿计的蝴蝶。
  它们的翅膀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由纯粹的能量与记忆碎片构成,薄如蝉翼,闪烁着水晶般的光泽。
  每一次振翅,都会在空中洒下细碎的光屑,并带起一阵细微的声响。
  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首奇特而热闹的交响乐。
  有孩童清脆的欢笑,有母亲温柔的哼唱,有老者不厌其烦的说教,有铁匠铺传来的叮当声,有恋人们的低语,有少年们意气风发的争吵……
  一个繁荣城市的所有日常,都被封存在这片喧嚣的寂静里。
  这里太热闹了,热闹得让人心碎。
  罗刹停下脚步,站在墓园的入口,静静地凝望着这片由他一手创造的奇景。
  风吹动他金色的发丝,他的侧脸在蝴蝶们散发出的光芒映照下,显得神圣而悲悯。
  “这里是我家乡所有人的墓地……”
  他终于开口。
  声音被风与无数细碎的声响包裹着,显得有些飘忽。
  他停顿了片刻。
  “是我,亲手为他们开垦出来的。”
  一句话道尽了一人眼中世界的覆灭和一个人的新生。
  饕餮·白歌能清晰地感受到。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周围那些飞舞的蝴蝶们,翅膀振动的频率似乎都变得更加雀跃了些,仿佛在回应着它们的造物主。
  罗刹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他就那样走在阡陌之间,姿态温和而从容,仿佛一个邻家青年,在黄昏时分向新朋友介绍他的街坊四邻。
  “那是老村长,他总说我太理想化,却每次都偷偷帮我。”
  罗刹指向一块菱形的晶体,一只土黄色的蝴蝶立刻从晶体上飞起,绕着他飞舞。
  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随之响起:“臭小子,现在知道我的好了?”
  “这是镇上最爱哭的女孩莉莉安,她的糖人做得最好吃。”
  他看向另一边,一只粉色的蝴蝶立刻扇动翅膀。
  带来一阵香甜的气息和一个少女带着哭腔的笑声:“神父,您又笑话我!”
  “还有铁匠巴克大叔,他的脾气和他的锤子一样硬,但他会为每一个过生日的孩子打造独一无二的玩具。”
  一只燃烧着火焰般光泽的蝴蝶飞来。
  带着铿锵的锤击声和一声粗犷的抱怨:“吵死了!你们这群小鬼!”
  罗刹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介绍着。
  每当他的目光落在一处,便会有一只或几只代表着逝去灵魂的蝴蝶飞近他,用它们独有的方式做出回应。
  它们的声音充满了生前的活力与情感,没有丝毫怨恨与悲伤,只有对这位“引导者”纯粹的亲近与依赖。
  “是我?”
  “当然是我!你这记性不好的家伙!”
  “不!是我们!我们一直都在这里!”
  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它们在呼唤着,在回应着,在确认着自己的存在。
  饕餮·白歌只是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充当着最忠实的听众。
  他看着罗刹的背影。
  看着那些环绕着他的光蝶。
  他再一次如此清晰地理解了“存在”的重量。
  不知走了多久。
  罗刹的脚步终于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停了下来。
  这里只有一块墓碑,一块用最纯净的月光石雕琢而成的墓碑。
  它比任何其他的晶体都要明亮,却又散发着一种极为温柔内敛的光芒。
  墓碑之上,用最细腻的笔触,描绘着一个女孩的侧脸。
  她有着一头月华般的白发,眼眸紧闭,嘴角却带着一抹安详的微笑,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一只纯白色的蝴蝶,比其他所有蝴蝶都要更加耀眼,正静静地停在女孩的画像上,翅膀轻柔地覆盖着她的眼睛。
  罗刹久久地凝视着那块墓碑。
  所有的温和与从容,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刻骨铭心的爱恋与悲伤。
  他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那只白色蝴蝶的瞬间停住,指尖微微颤抖。
  “这是我的爱人。”
  他说。
  声音轻得仿佛一触即碎的梦境。
  话音刚落,那只白色的蝴蝶仿佛被惊醒,翅膀轻轻一颤,从画像上飞了起来,盘旋在他颤抖的指尖。
  而周围,那些原本各自喧闹的蝴蝶们,竟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汇聚了过来。
  它们形成一个巨大的、流光溢彩的旋涡,将罗刹与那块孤零零的墓碑温柔地包裹在中央。
  无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这一次,它们不再是杂乱的喧嚣,而是汇成了一首温柔的和鸣。
  “是在叫我吗?”一个俏皮的女声率先响起,带着一丝狡黠。
  “笨蛋,他明明是在叫我们大家!”另一个憨厚的声音立刻反驳。
  “不不不,她的名字,本来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名字呀!”
  “是啊,他在叫我们呢!”
  “大发明家,我们在这里……”
  “我们……一直都在陪着你啊……”
  温柔的、喜悦的、调侃的声音汇聚成一条思念的河流,环绕着那个久久伫立在墓碑前的金色身影。
  它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他的爱人从未离开。
  而罗刹。
  正是如此厌恶这般场景。
  厌恶这样的世界!
  圣杯番外:饕餮·白歌(3)
  风停了。
  那原本在整座晶体墓园中回荡不息的、由亿万只光蝶振翅交织而成的“活着”的喧嚣,在这一刻突兀地截断。
  所有的蝴蝶都静止在了半空,它们身上原本跃动着的那种名为“人性”的光辉开始闪烁、变得不稳定。
  罗刹并没有在意周围的变化。
  他就那样安静地跪在那块月光石雕琢的墓碑前,膝下的青草因为长时间的受压而倒伏,渗出点点草汁,染脏了他那洁白如雪的神父长袍。
  他的手轻轻抚摸着碑面上那个女孩的侧脸,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擦拭一落在他心尖上的尘埃。
  那只最明亮的白色光蝶,依旧停在他的指尖。
  那是他此生唯一的救赎,也是他这漫长的一生中,最初也是最后的执念。
  饕餮·白歌站在他身后三步之遥的地方。
  阴影从白歌的脚下蔓延,在这光明圣洁的墓园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看着罗刹。
  看着那个曾经优雅、从容、算无遗策的男人。
  此刻只剩下了一个早已破碎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