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毁灭这个世界吧。”
  “无论是付出什么代价,无论是背负何种罪恶。”
  “将这凝固的永恒打破,将这虚伪的极乐粉碎。”
  “吞噬吧!”
  “让银河燃烧吧!让星海沸腾!让群星陨落!”
  他的声音平静,每一个字却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呕出的鲜血。
  如果拯救一个人的代价是毁灭整个世界,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按下那个按钮。
  即使那个世界里,有着无数个“她”的影子。
  但影子终究是影子。
  这便是罗刹。
  饕餮·白歌看着他。
  那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作为「繁育残骸」为降临物的化身,以及作为狂战士的本能,他本该为此感到愉悦。
  这正是他降临的意义,是刻在他深处的本能。
  但此刻。
  面对这个名为罗刹的男人,面对这份跨越了时空、扭曲了因果的沉重爱意,即便是以吞噬万物为乐的饕餮,也不由得感到了一丝敬意。
  这个男人,将自己变成了一把火。
  一把要烧尽旧世界,只为了给一个人陪葬的业火。
  “如你所愿。”
  白歌开口了。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轰鸣,像是从地壳深处传来的震动。
  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
  等最后一道命令。
  罗刹脖颈上,那最后一枚令咒开始发出耀眼至极的光芒,那是回光返照的爆发,是将最后一点生命力榨干的献祭。
  那红光甚至盖过了天上的太阳。
  罗刹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色灰败如纸,双眼却亮得吓人,那是生命之火在熄灭前最疯狂的燃烧。
  他看着已经开始异化的白歌,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那是完成了毕生夙愿后,才会有的表情。
  “最后……”
  罗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那个并不存在的爱人,又像是在迎接即将到来的终结。
  “杀了我吧。”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轻得就像是很多年前,那个在绞刑架下的午后,他未能对那个女孩说出口的道别。
  在这个已经被同一个意志统御的世界里,唯有真正的死亡,才是通往自由的唯一门票。
  也只有死亡,能让他从这无尽的自责与守望中解脱。
  面对罗刹的命令。
  饕餮·白歌沉默了许久。
  那双属于人类的眼眸中,最后一丝理性正在与沸腾的兽性进行交锋。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比如这个世界或许还有救,比如那个墓碑里的灵魂或许并不希望你这么做。
  但话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啊。”
  契约已成。
  所有的束缚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白歌闭上了双眼。
  当他再次睁开时,那里面已经没有了名为“白歌”的人类意志,只剩下一片混沌无序的暗紫。
  那是深渊的颜色。
  咔嚓——咔嚓——
  骨骼生长的爆鸣声响彻天际。
  原本属于人类的身躯开始急速膨胀、异化。
  身上不多的衣服被撑破,覆盖着坚硬几丁质外壳的肌肉裸露在空气中,狰狞的骨刺刺破皮肤,冲天而起。
  暗紫色的能量风暴以他为中心爆发,瞬间席卷了整个墓园。
  那些原本静止的水晶蝴蝶,在这股恐怖的威压下瞬间崩碎,化作漫天晶莹的粉末。
  亿万的记忆,成了这头凶兽降生的第一口养料。
  吼——!!!!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咆哮声震碎了大气层,声波肉眼可见地撕裂了云层,露出了其后漆黑深邃的宇宙。
  那是一头什么样的怪物啊。
  身长数万里,宛如行走的山脉,浑身覆盖着如同黑曜石般坚硬的甲壳,流淌着紫色的熔岩纹路。
  它没有具体的形态,时刻都在变化、增殖、重组。
  既有虫群的贪婪,又有古龙的威严,更有着深海巨兽的不可名状。
  它仅仅是存在于那里,空间就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巨兽低下那颗如同山岳般的头颅,一双足以倒映出整片大陆的竖瞳,毫无感情地注视着脚下那如蝼蚁般渺小的金发男子。
  罗刹依旧站在那里。
  没有恐惧,没有退缩。
  在狂风中,他那残破的长袍猎猎作响。
  一只巨大的、布满倒刺与利刃的巨爪缓缓伸来,并没有像对待猎物那样直接撕碎,而是意外轻柔地、小心翼翼地将罗刹捏在了掌心。
  就像是巨龙护住了它唯一的珍宝。
  轰!
  大地崩碎。
  巨兽猛地蹬地,整座星球都在这一击下发生了偏移。
  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流光,冲破了大气的束缚,向着那高悬于天顶的恒星冲去。
  那是太阳。
  是这片星系光与热的源头。
  越是靠近,温度便呈几何级数上升。
  金色的日冕如同火海般翻涌,释放着足以融化一切物质的高温。
  然而,巨兽并未减速。
  它背后的空间开始扭曲,虚数能量构建的护盾将那些毁灭性的热流隔绝在外。
  它要带他去往终点。
  那是罗刹选择的葬地。
  在这漫长的攀升中。
  被握在巨爪之中的罗刹,视线穿过了指缝,看着越来越近的烈阳。
  在常人眼中足以烧毁视网膜的光辉,在他此刻的眼中,却柔和得像是某个午后的阳光。
  在那翻涌的火海深处。
  恍惚间。
  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她穿着记忆中那件朴素的修女服,银白色的长发在火光中飘扬,正如那天在天命总部的广场上一样。
  她没有背对着他。
  她转过了身。
  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不再有责备,不再有失望,只有无尽的温柔与等待。
  她向他伸出了手。
  罗刹的嘴唇颤抖着,发出了那个他念了一辈子的名字。
  两行清泪从他那双早已干涸的眼中流出,尚未落下便被高温蒸发成白雾。
  巨兽冲入了恒星的日冕层。
  那一瞬间的亮度照亮了整个黑暗的宇宙。
  在这极致的辉煌中。
  罗刹感受到禁锢他身躯的巨爪猛然用力。
  没有痛苦。
  在身体破碎的前一秒,他的灵魂已经先一步脱壳而出,奔向了那个等待他的身影。
  他在火焰中微笑。
  ……
  饕餮·白歌感觉到掌心中那个微弱的生命反应彻底消失了。
  巨兽悬停在恒星的内部。
  四周是几千摄氏度的高温流体,对于凡人来说是炼狱,对于它来说,却是最温暖的温床。
  它闭上了那双遮天蔽日的眸子。
  然后。
  再度睁开。
  那一刻,原本纯粹的紫色竖瞳分裂成了无数个复眼,每一只眼中都闪烁着饥饿而贪婪的红光。
  名为理智的枷锁已碎。
  咕嘟——
  一声清晰的吞咽声在真空的宇宙中回荡,那是以空间介质传播的震动。
  巨兽张开了那张足以吞噬天地的深渊巨口。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个瞬间出现的黑色空洞。
  紧接着。
  那颗燃烧了数十亿年,孕育了无数生命的恒星,就像是被勺子挖去的布丁,直接消失了一大半。
  被吃掉了。
  能量、物质、光、热……
  所有的一切都被那张嘴吞入腹中。
  以此为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