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声闷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浑浊的眼中陡然燃起一种奇异的、破罐破摔的火焰,像是长久以来被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上周!”老人的声音微微发颤,却透着一股异常的亢奋,“我刚埋葬了我那老伙计!整整十五年的狗啊!它走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兽医说什么……惊厥?哈!”
  他干笑一声,那笑声中满是苦涩与自嘲,随后颤抖着手指,指向白歌脚边的蛋糕。
  “我看它就是在笑我!笑我这把老骨头,连和一条狗好好告别的能力都没有!就像这鬼东西现在在笑我们所有人——笑我们活得太正经了!”
  白歌并未回应老人的激昂陈词。
  他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皱巴巴的糖果。
  在剥开糖纸时,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啦”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然后,他随意地将糖扔进嘴里,歪着头,用一种近乎“欣赏”的、专注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老人,嘴角还粘着一点糖屑。
  这无声的凝视,如同一种强大的催化剂。
  老人猛地一阵呛咳,紧接着爆发出短促而嘶哑的大笑。
  “哈!对!它肯定在笑我!就像现在——”
  他颤抖的手指,先是指向蛋糕小丑扭曲的笑脸,然后便是白歌那滑稽但又说不上来诡异的笑容,最后又缓缓指向车厢里每一张紧绷的脸。
  “都在笑我们!装模作样!一本正经!全是狗屁!”
  “叮——”
  尖锐的报站声,如同一把利刃,划破了车厢内紧绷的气氛。
  “哈!我到站了!”
  老人像被电击了一般,猛地跳起来,一把抓过拐杖。
  他踉跄着经过白歌身边时,突然伸出手,一把扯下白歌胸前衣襟上沾染的一块奶油污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老人将那团污秽的奶油,狠狠抹在了自己干瘪的嘴角上!
  奶油混着泥土,在他脸上糊开一个巨大、肮脏且扭曲的笑容,使他活脱脱变成了一个悲凉的小丑。
  “下一站……”
  老人咧着那张污秽的笑脸,浑浊的眼睛扫视着车厢,声音嘶哑却带着疯狂的决绝。
  “我要把这个笑话……带下去!”
  他猛地弓起背,在车门打开的瞬间,像个真正的、绝望的马戏团小丑,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哈哈哈哈——太好笑了!不是吗?!太好笑了!!!”
  那苍老、癫狂、拖着长调的笑声,在空旷的站台上被拉得老长,如同鬼魅的回响,狠狠地撞击着车厢里每一颗紧绷的心脏,让整个车厢的空气仿佛都跟着颤抖起来。
  车厢里那种压抑的氛围,在这一刻彻底爆炸了。
  那个捏爆咖啡杯的西装男,双眼赤红如血,猛地一把扯开勒紧脖子的领带!
  他对着车窗上自己那扭曲的倒影,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
  他在笑自己。
  笑那个曾经对未来无限希望的自己。
  笑那个从小发誓要上明牌大学,却只能一次次对生活进行妥协、降低要求的自己。
  多么可笑?多么荒诞?
  每笑一声,就用额头狠狠撞向冰冷的玻璃。
  “砰!砰!砰!”
  伴随着他那癫狂的笑声,仿佛是绝望的鼓点,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周围人的耳膜。
  白歌只是懒洋洋地靠在冰冷的金属立柱上,旁观着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已然失控的狂欢。
  乘客们就如同被戳破表皮的气球,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正以最扭曲、最荒诞的笑容疯狂喷涌而出。
  他们在嘶吼!
  他们在诉说!
  他们在用尽全身力气大笑!
  白歌没有再去理会地上那团被踩踏得愈发稀烂的蛋糕。
  只是随意地伸出手掌,让车厢行驶时的晃动带动指尖残留的、最后一点粘腻的糖霜。
  当又一站的惨白灯光如潮水般涌入车窗,报站声即将响起时,白歌突然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一声叹息,却又诡异地盖过了车厢里的喧嚣,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人生……”
  他微微顿了顿,脸上那凝固的、巨大的笑容在光影的闪烁中时明时灭。
  “不就是个糟糕透顶的笑话吗?既然如此……”他微微侧头,看向车门的方向:“何不……多笑笑?”
  正要下车的纹身青年,脚步猛地像被钉在了原地。
  话语如同利剑。
  又一次刺穿心房。
  过去的种种苦难皆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因为那些人对自己的误解。
  他们说自己生来如此。
  他们说自己的外貌本该如此。
  他们说自己也应该如此。
  而他自己呢?
  最终的妥协,成为他们想要的“模样”。
  他背对着白歌,肩膀瞬间绷紧,沉默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力量。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纹身青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
  他猛地转身,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般冲回车厢!
  在车门即将关闭的尖锐警报声中,他一把抓住白歌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那只沾满糖霜和污渍的手,狠狠按向自己的脸颊!
  奶油和污垢瞬间糊满了他半张脸,原本精致的刺青在这污秽之下扭曲变形。
  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死死地瞪着白歌,笑声愈发疯狂。
  “说得对!太他妈对了!我上周就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快意,“把那酒瓶狠狠地砸到他那张虚伪的脸上!去他妈的 KPI!去他妈的狗屁秩序!”
  车门在刺耳的警报声中强行合拢。
  纹身青年在最后一刻猛地挣脱白歌的手,奋力冲出了车厢。
  他站在站台上,对着疾驰而去的列车,对着空荡荡的站台,对着整个世界,继续狂吼大笑:
  “老子不干了!明天就辞职!哈哈哈哈——!”
  他那癫狂的狂笑和渐渐远去的身影,迅速被黑暗无情地吞没。
  看!
  欢愉就是这般。
  荒诞!无厘头!黑色幽默!
  越是板着棺材脸、端着架子的“严肃玩意儿”。
  人们越爱把它扒光了扔进娱乐至死的狂欢池里,搓成段子,嚼成梗,榨出最后一滴黑色幽默的汁儿!
  相反,越是没心没肺、插科打诨的“娱乐破烂”。
  人们反倒一脸虔诚地给它镀金身、立牌坊,恨不得塞进教科书里当宇宙终极真理供奉起来!
  等那场鸡飞狗跳、满地狼藉的滑稽戏终于散场。
  人们擦掉笑出的眼泪,竟能对着那堆破道具和滑稽的演出,深情款款地赋予它“温情”、“自由”的桂冠,甚至能从里面硬生生“解读”出堪比莎士比亚的“文学深度”!
  所以啊!
  这个世界,本就是一出荒诞剧。
  编剧喝高了,导演嗑药了,演员全在梦游。
  白歌缓缓低下头。
  “所以,我出手了!”
  “让这个荒诞的世界多笑笑吧!”
  他不知不觉之中说出了某位忆者的经典话语。
  列车呼啸着驶入黑暗的隧道,黑暗瞬间如潮水般吞噬了一切。
  车厢里,此时只剩下白歌一个人。
  那些带着满身奶油污秽、笑容无比灿烂的乘客,已经在不同的站点纷纷下车。
  将名为“荒诞”与“欢愉”的种子,毫无保留地撒向了秩序森严的站台。
  如同星星之火,在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世界里,埋下了动摇根基的隐患。
  “多笑笑吧!”
  “毕竟世界如此荒诞!”
  白歌哼着不成调的旋律。
  用指尖随意擦掉脸颊上不知是谁溅上的一抹冰冷奶油。
  窗外,隧道墙壁的应急灯在高速后退中拉成长长的、血红色的光痕,如同流淌的鲜血,扭曲地映照在他脸上那张巨大、冰冷、永恒凝固的笑容上。
  让他看起来如同来自深渊的恶魔,正俯瞰着这个即将被颠覆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