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比他最深的噩梦还要荒诞恐怖百倍。
  这不再是葬礼上那诡异的、失控的群体反应,这是有预谋的、主动的、癫狂的亵渎和煽动!
  他的儿子,正亲手将这名为“欢愉”的毒药泼向这个世界的伤口!
  “白歌!!!”父亲的声音撕裂了空气,带着血丝,盖过了部分笑声,“停下!你给我停下!!!”
  他推开几个笑得东倒西歪的人。
  直接冲到白歌面前,双手死死抓住白歌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入皮肉。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世界彻底崩塌的绝望和愤怒。
  “你看看你在干什么?!你看看你把这里变成了什么鬼样子?!”
  父亲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
  “那是你母亲的葬礼!那是神圣的告别!不是…不是这种…这种…”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眼前的疯狂,只能剧烈地喘息。
  白歌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加清晰。
  他平静地注视着父亲充满血丝的眼睛。
  “神圣?”
  白歌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渐渐低下去的笑声。
  “爸,你告诉我,母亲的‘神圣’告别,和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充满了汗臭、焦虑和绝望的‘神圣’地铁站,有什么区别?”
  他微微歪头,带着天真的残忍。
  “这些不都是被你们用‘得体’和‘秩序’包装起来的巨大谎言吗?”
  “一个用来掩盖死亡的冰冷,一个用来掩盖活着的痛苦。”
  他微微举起手中那块小丑蛋糕残骸,污秽的奶油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看!”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布道的蛊惑:“悲伤才是真正的亵渎!它让活人变成行尸走肉!而它——”
  他晃了晃蛋糕。
  “哪怕是沾满了泥土和死亡,它带来的‘感觉’,也比那虚伪的哀悼要‘真实’一万倍!”
  “笑一下吧,父亲!”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柔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
  “像在葬礼上那样,真心地笑出来。你感觉到了,不是吗?那一刻,你是不是也…感到了某种‘解脱’?”
  “解脱”二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父亲最不愿承认、最感羞耻的隐秘角落。
  葬礼上那不受控制的狂喜爆发,如同最不堪的录像在他脑中回放。
  他死死盯着白歌近在咫尺的脸,那张酷似亡妻一般的外貌。
  白歌眼中燃烧的狂热火焰,仿佛要将他连同他信奉了一生的“得体”、“含蓄”、“秩序”统统焚毁。
  巨大的羞耻、被揭露的恐惧、对亡妻的愧疚、对儿子疯狂的绝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抓住白歌肩膀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
  他想要怒吼,想要斥责,想要唤醒白歌那已然疯狂的灵魂。
  但所有的言语在白歌那冰冷却又无可辩驳的所谓“真理”火焰面前,都瞬间化为了灰烬。
  白歌说的有道理吗?
  答案:有道理。
  但他该怎么反驳?
  用更大的虚无去反驳吗?
  他做不到!
  世界在他眼前旋转、扭曲、碎裂。
  他赖以生存的一切基石——艺术评论家的理性、父亲的权威、丈夫的责任、社会人的体面。
  都在白歌那荒诞不经却又无法辩驳的逻辑面前轰然倒塌。
  “呃…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挤出,那不是悲伤的哭泣,而是信仰被彻底摧毁时灵魂发出的哀嚎。
  紧接着,在所有人——包括白歌——的注视下。
  这位毕生追求“得体”的艺术评论家,这位刚刚失去妻子的丈夫,这位试图阻止儿子疯狂的父亲,脸上紧绷的肌肉彻底崩溃了。
  那不再是葬礼上被“欢愉瘟疫”感染的狂喜笑容。
  而是一种彻底崩溃后的、扭曲的、混合着痛苦、绝望和某种奇异解脱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父亲仰起头,对着地铁站惨白的顶灯,发出了嘶哑而疯狂的大笑。
  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混着鼻涕,顺着他扭曲的笑脸肆意流淌。
  他笑得浑身抽搐,几乎站立不稳。
  昂贵的西装裤膝盖“噗通”一声重重砸在冰冷肮脏的地砖上。
  但他浑然不觉,依旧在狂笑,仿佛要将一生的压抑、伪装和痛苦都通过这扭曲的笑声呕吐出来。
  这比葬礼上更诡异、更震撼的一幕,让刚刚平息下去的站台瞬间陷入了一种更深层次的死寂。
  所有的笑声都消失了,只剩下白歌父亲那撕心裂肺的狂笑在空旷的站台里疯狂回荡,撞击着墙壁,也撞击着每个人的心脏。
  白歌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狂笑不止、涕泪横流的父亲,脸上的冰冷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慢慢地弯下腰,伸出手臂,以一种近乎生疏的、却又带着奇异熟悉感的姿势。
  将那个颤抖的、狂笑的、崩溃的身影,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拥入了自己怀中。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个高大的身影,曾无数次将他小小的、受伤的身体拥入温暖坚实的怀抱一样。
  “父亲。”
  白歌的声音贴着自己父亲的耳廓响起,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奇异力量,穿透了那撕心裂肺的笑声。
  “多笑一笑吧。”
  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在拥抱一尊正在崩裂的瓷器。
  “想必她……也不愿看见您这副模样。”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冰冷的站台天花板,投向某个虚无的远方:“她最喜欢……您笑了。”
  白歌父亲的笑声没有停歇。
  然后。
  啪!啪!
  两声清脆、狠戾的巴掌声,如同炸雷般在他的狂笑中爆开!
  猩红的指印,瞬间清晰地烙在了白歌的两侧脸颊上!
  “哈哈哈哈!滚吧!”
  狂笑与泪水在他扭曲的脸上激烈交战,呈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悲喜剧效果!
  在这一刻,他仿佛穿透了儿子的疯狂表象,看到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一件由他和她(白歌逝去的母亲)共同孕育、却远远超出他们预期的、扭曲而惊人的“艺术品”!
  即使这“作品”背离了他所有的期望,即使它如此陌生而可怖……
  但!
  他已然成长起来!
  “既然你已选择这样的路,”白歌父亲嘶哑的大笑声中带着决绝:“那就就别再回头!!”
  这,便是真正的父与子!
  一场以狂笑和泪水之中完成的交接仪式!
  也是父与子的诀别。
  这一刻。
  地铁进站的呼啸声由远及近,刺眼的车灯划破了站台的昏暗。
  白歌缓缓站直身体。
  这一次。
  他没有再看父亲一眼。
  也没有理会周围死寂而恐惧的目光。
  他俯身,重新抱起那团污秽不堪、此刻却象征着某种扭曲胜利的蛋糕残骸。
  脸上,那副滑稽、灿烂到令人心寒的笑容,如同最坚固的面具,重新凝固、焊死。
  车门开启。
  他抱着那无声狞笑的翻糖小丑,如同抱着自己的战旗与圣骸,迈步走进车厢。
  列车载着他,连同他那份病态炽热的“福音”,驶向城市更深、更广阔的麻木与悲伤之地。
  去下一场更为荒诞的世界献出更加伟大的欢愉。
  毕竟!
  世界如此荒诞。
  第二百零一章:笑话?
  随着金属门板在白歌身后重重合拢。
  刹那间,车厢内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抽干。
  在这片凝固的沉默之中,乘客们宛如一尊尊僵硬的秩序标本。
  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躲闪游离,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在扶手上捏得泛白。
  惨白的灯光冷冷洒下,唯有他脚边那团污秽的蛋糕残骸,在列车行驶的晃动中微微颤动。
  翻糖小丑那咧着嘴的脸,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