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星期日已经彻底蜕变。
  “荒谬!”
  第一个站出来反驳的是真理医生。
  他向前一步那尊冰冷的石膏头,仿佛都在散发着被谬论所激怒的寒气。
  “一个由你主观定义的‘秩序’,一个由你一人裁决的‘底线’,那不叫秩序,那叫‘独裁’!”
  “你只是用一个更宏伟、更崇高的词汇,去包装你那终极的绝对的控制欲而已!”
  “其逻辑的根基,根本不成立!”
  “自由,才是生命最可贵的权利!”
  紧接着姬子也开口了,她那双总是带着从容笑意的眼眸。
  此刻,写满了严肃与反对。
  “星穹列车的每一次跃迁,都是为了探索未知的可能性。而你的‘秩序’,星期日,它正在做的,却是用一条绝对的‘底线’去框定所有的‘可能性’!”
  “要知道各种各样的文明如同繁星,你怎么确保你的秩序一定适用于无数文明!”
  紧接着。
  砂金也加入了战局。
  “风险与机遇,永远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你抹除了所有的风险,也就等于,抹杀了所有的机遇!”
  “在你那所谓‘绝对安全’的温室里,诞生出来的,永远只会是孱弱的、不堪一击的花朵,而不是能够经历风雨的参天大树!”
  “长此以往,整个银河,都将陷入一潭永恒的死水!”
  面对三位来自不同领域的“顶尖人才”的、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的反驳。
  星期日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动摇。
  他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听起来都很有道理。”
  然后,他话锋一转。
  “那么,请允许我,也问你们几个问题。”
  他看向真理医生。
  “拉帝奥教授,当你将你的知识,无偿地,分发给那些所谓的‘庸人’时,你是否也剥夺了他们通过自我奋斗去获取知识的‘自由’?”
  他又看向姬子。
  “姬子女士,当你驾驶着列车,帮助那些濒临毁灭的星球,摆脱危机时,你是否,也干涉了他们‘自我毁灭’的‘可能性’?”
  最后,他看向砂金。
  “砂金先生当你用你的智谋,将一个个文明纳入公司的商业版图时,你是否也扼杀了他们选择‘贫穷’或‘落后’的‘权利’?”
  “……”
  全场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看到了吗?”
  星期日摊开手仿佛在展示着某种真理。
  “我们每一个人,其实,都在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向这个世界输出着我们所认为的‘正确’。”
  “你们的本质,与我,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区别只在于……”
  “你们的‘秩序’是温柔的,是选择性的,是小范围的是可以被拒绝的。”
  “而我的‘秩序’……”
  他收回手,握成了拳。
  “是冰冷的,是绝对的,是覆盖整个银河的,是不容拒绝的!”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地,实现那条平等的底线!”
  就在这场思想的交锋,即将彻底陷入僵局,演变为一场谁也无法说服谁的、无休止的轮回辩论时。
  一个,是能够确保你绝对安全、有尊严地活下去的、被精心设计好的冰冷的“现实”。
  另一个,是充满了无限可能不能你或许能够拥有一切、也或许会在下一秒就因为一个荒诞的理由而失去一切的、混乱而炽热的“自由”。
  没有了复杂的逻辑辩证,没有了华丽的词藻修饰。
  只剩下两个最原始,也最根本的选项就这样摆在了每一个人的面前。
  于是,言语,走到了尽头。
  在这片沉默的战场上。
  每一寸空气都仿佛被那无形的激烈碰撞的信念,给炙烤得扭曲变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
  而当这些截然不同的“道路”,在这座最终的舞台上相遇时。
  便注定了这场谈话,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任何“互相理解”的可能。
  道不同,不相为谋。
  终于星期日打破了这片沉默。
  他的脸上没有因为被所有人反对而产生的愤怒,也没有因为无法说服对方而感到的挫败。
  “……我明白了。”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像是一位老师,在确认学生们都已经完成了自己那份绝不会及格的答卷。
  “既然,我们都无法用言语,去说服彼此……”
  他的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
  “——那么,就请诸位,做好准备吧。”
  他顿了顿目光从眼前这群“旧世界的守护者们”的身上扫过。
  他能清晰地看到,经历了这一连串的动荡与奔波,眼前这群人的精神,早已疲惫不堪。
  无论是领航员姬子,还是赌徒砂金,亦或是开拓者星,他们每一个人,都不在自己最佳的状态。
  他要的不是一场乘人之危的、胜之不武的胜利。
  他要的是一场绝对公正、绝对公平的,在他所定义的“秩序”之下的堂堂正正的“证道之战”!
  他要让整个银河,亲眼见证“新世界”的诞生!
  “在接下来的‘谐乐大典’之上……”
  “我们就用这片星空之下,最古老、最公平,也最有效的方法,来最终决定,究竟谁的‘道’,才是正确的吧。”
  这句话,不是挑衅,更不是威胁。
  这是一种,基于这片梦境、乃至整个宇宙更深层次法则的、冰冷的陈述。
  是他的“秩序现实”覆盖掉他们的“自由之梦”?
  还是他们的“自由之梦”击碎他这脆弱的“秩序现实”?
  “我会给予你们,最后准备的时间。”
  星期日最后说道,这既是他的从容,也是他对这群依旧在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自由”而战的“旧时代英雄们”,所献上的最后的敬意。
  话音落下。
  他不再多言。
  只是与他身旁那位同样沉默的来自过去的“科学罪人”卡尔德隆·查德威克一起转过身去。
  他们如同一对即将为新世界剪彩的雕塑,面朝着大剧院那片更加宏伟的隐藏在幕布之后的真正舞台平静的走去。
  留给众人的只是两个孤独、决绝,却又散发着庞然压力的背影。
  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谈话,到此结束。
  暂且退场吧,英雄们。
  然后在最终的剧目开演之前,拼尽全力,去准备好你们那最后的抵抗。
  “……”
  看着那两个再无一丝转圜余地的背影。
  姬子的眼眸彻底沉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压下了心中那翻涌的复杂的情绪,重新恢复了星穹列车领航员的冷静与果断。
  “我们走!”
  她低声,却又无比坚定地,对身后的众人说道。
  她率先转身,带领着星穹列车的众人,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这座已经彻底化为敌人主场的宏伟舞台。
  “呵……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砂金低声咒骂了一句。
  然后与身旁的真理医生跟随着列车组的脚步向外走去。
  真理医生低垂眼眸。
  要摇人和申请场外援助了!
  而白歌这位整场辩论中唯一的“局外人”,也是唯一的“观众”只是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他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那个已经兴奋得快要原地手舞足蹈的花火人偶。
  也慢悠悠地跟在了大部队的最后方,像是刚刚看完一场精彩电影后,准备离场的普通观众。
  对于这场即将到来的理念战争,他没有任何的倾向。
  但他的立场一般来说是站在星穹列车上的。
  毕竟在其位谋其事嘛!
  同样的。
  他也无比期待这场最盛大的烟火,最终会在这座名为匹诺康尼的舞台上,绽放出何等风景。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了那座巨大的、散发着压抑气息的剧院。
  当他们再次回到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