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沉默在她们周围疯狂蔓延。
  这种沉默并不空洞。
  相反。
  它重得令人窒息。
  直到。
  阮·梅动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
  这不仅仅是物理距离上的靠近,更是一种态度上的“解剖”。
  她的鞋尖点在那似水非水的地面上,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却仿佛踩碎了某种看不见的屏障。
  而对面的那位「阮·梅」。
  没有任何反应。
  她甚至没有眨眼。
  只是那样平静地,甚至是带着一种死物般的安详,注视着走来的阮·梅。
  那双眼眸里。
  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
  那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里面混杂了无穷无尽的,破碎世界的残骸。
  有正在燃烧的恒星,有正在枯萎的细胞,有无数条被剪断的世界。
  直到双方在一个微妙的节点定格。
  相距不过半米。
  呼吸可闻。
  紧接着。
  没有寒暄。
  没有类似于“你是谁”这种低级的哲学提问。
  甚至没有任何言语的交流。
  「阮·梅」动手了。
  充满了某个平行世界疯狂逻辑的信息洪流,在这一刻,没有任何预兆地,直接轰入了阮·梅的大脑皮层。
  那一瞬间。
  阮·梅眼中的世界破碎了。
  各种各样光怪陆离,足以让一个正常生命瞬间发疯的场面,开始在她的视网膜上高频闪烁。
  那不是她的记忆。
  那是对面那个存在,想要强行塞进来的“可能性”,或者说,是她那个世界的“真理”。
  残缺,不全,片面,且……充满了诱惑。
  阮·梅看到了两个相互吞噬的银河。
  一者为正常的银河,一者为那个世界扭曲的倒影。
  在那个倒影里。
  她看到了“自己”。
  那个疯狂的,没有了底线束缚的“自己”。
  她看到了那个世界的【智识】星神。
  在那高天之上。
  那位由万机构成的机械之王——博识尊。
  停止了运算。
  她看到了那即将登神的最后一步。
  那扇名为“星神”的大门已经向她敞开了一丝缝隙。
  无尽的光辉从中溢出。
  那是凡人无法直视的真理,是生命进化的终点。
  然而。
  画面一转。
  随之而来的,不是升格的喜悦。
  而是从高天而落的,彻底的粉碎。
  外界。
  阮·梅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她的睫毛微微颤抖,手指在终端的边缘用力到指节有些发白。
  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尖叫,没有崩溃,没有那种看到了自己悲惨未来而产生的动摇。
  她在解析。
  她在归纳。
  她在用一种比手术刀还要冰冷的理智,迅速给脑海中那些看似恐怖,实则杂乱无章的画面建立档案。
  对普通人来说,这是一场足以摧毁世界观的噩梦。
  但对阮·梅来说……
  这只不过是一次成本高昂的——“排除法”。
  甚至都不需要她亲手去做,就已经有人帮她把错误答案给试出来了。
  这不是恐怖故事。
  这是天降的科研素材大礼包。
  最后。
  阮·梅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轻,嘴角勾起的弧度甚至都没有超过五度。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就像是一朵开在永冻土上的梅花,带着一丝甚至可以说是不近人情的冷酷,以及某种纯粹到了极点的……身为科学家的喜悦。
  “真好……”
  她轻声说道。
  声音在这片空旷寂静的深蓝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其他的自己未曾成功。
  甚至输得这么惨,输得这么彻底,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就还拥有成功的机会。”
  对于一位天才来说还有比这更好的,更详尽的,甚至是用“命”换来的实验数据吗?
  她看完了。
  也理解完了。
  于是。
  阮·梅没有丝毫的留恋,也没有哪怕一秒钟的共情。
  对于眼前的这个“失败者”。
  她没有表现出那种俗套的“可怜”或者“同情”。
  因为那毫无意义。
  她转过身。
  那纤细却坚定的背影,毫无防备地背对着那个悬浮在空中的「阮·梅」。
  高跟鞋踩在虚空之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她继续向着未知仙舟的更深处走去。
  哒、哒、哒。
  脚步声逐渐远去。
  最终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而她未曾看到。
  在她离去之后。
  那个原本安静地如同死物般站在深蓝之中的「阮·梅」,身形突然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种死寂的“标本感”,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人气儿”。
  她没有去追击,也没有因为被无视而感到愤怒。
  她只是缓缓地转过头。
  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注视着阮·梅离去的方向。
  然后。
  在那张和阮·梅一模一样的脸上。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
  扯出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阮·梅那种矜持的淡漠的笑。
  那一抹笑容越裂越大,最后甚至露出了森白的牙齿,带着一种根本不属于“科学家”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有趣。
  “有意思。”
  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沉重的信息流。
  而是变得轻快,甚至有些像是少女的娇嗔。
  “真有意思。”
  “不愧是她啊。”
  “哪怕看到了那种结局,想的居然还是‘只要排除错误答案我就能赢’?”
  “真是……太傲慢了。”
  “不过,我还是喜欢。”
  「阮·梅」忽然抬起手。
  她的手指修长,在虚空中轻轻拨动。
  随着她的动作。
  这片原本安静如羊水的深蓝空间。
  突然开始沸腾。
  这艘仙舟的本质开始向着「沙盒」在靠拢。
  她能做的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