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高考放榜那天,我儿子考了全省第七。
  学校打电话让我去参加志愿填报会,说要让高分考生家长坐前排,接受采访。
  我换了件压箱底的白衬衣。
  以为我们家终于熬出头了。
  直到礼堂大屏亮起。
  那个被主持人请上台的“名校优秀学姐”转过身。
  我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我捏得咔咔响。
  她叫乔蔓。
  五年前,就是她一句“我看见顾遥进过保密室”,毁了我女儿的一生。
  而今天,我儿子正准备为了她妹妹,放弃顶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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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堂里掌声雷动。
  校长满脸红光,站在台边介绍:
  “这位是我们青河县一中走出去的优秀毕业生,乔蔓同学。现在就读于京华大学,也是当年我们学校诚信教育的典型代表。”
  诚信教育。
  典型代表。
  我听到这几个字,胃里一阵翻涌。
  乔蔓穿着浅蓝色衬衫,头发挽在脑后,整个人干净、体面、温柔。
  她拿起话筒,微微一笑。
  “各位学弟学妹,分数很重要,但比成绩更重要的,是做人。”
  她停顿了一下。
  “关键时候,别走歪路。”
  礼堂里又响起掌声。
  我却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五年前。
  也是这个声音。
  她站在教务处门口,脸色苍白,声音发颤。
  “老师,我真的看见顾遥进了保密室。”
  就这一句话。
  我女儿顾遥被停课。
  少年班面试资格被取消。
  全校流言像疯了一样,把她钉在耻辱柱上。
  “偷卷子的学霸。”
  “装清高的作弊狗。”
  “她妈还是老师呢,真会教。”
  后来,顾遥在教学楼楼梯口摔下去。
  右手神经受损。
  从此听见考试铃声就发抖,看见红笔批注就呕吐。
  她原本该去名校。
  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
  而不是在康复中心里,一遍遍练习拿笔。
  我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声音刺耳。
  前排的领导回头看我。
  我没管。
  我盯着台上的乔蔓,一字一句问:
  “你还记得顾遥吗?”
  礼堂安静了一瞬。
  乔蔓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样子。
  “顾老师?”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不合时宜的麻烦。
  “今天是学弟学妹填志愿的重要日子,您如果有私人情绪,能不能会后再说?”
  私人情绪?
  我差点笑出声。
  我女儿五年的人生,被她轻飘飘归成了私人情绪。
  我往前走了两步。
  “你当年说你看见顾遥进保密室。你敢不敢今天再说一遍?”
  台下开始骚动。
  有家长小声议论。
  “顾遥?是不是以前那个偷卷子的女生?”
  “听说她后来精神出了问题。”
  “她妈妈就是顾老师吧?”
  每一句,都像刀尖扎进我的耳朵里。
  乔蔓垂下眼,叹了口气。
  “顾老师,当年的调查结论,学校档案里都有。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她把话筒握得更紧。
  “我理解您心疼女儿,但不能因为心疼,就否认事实。”
  否认事实?
  我胸口一堵,几乎喘不上气。
  这时,我儿子顾川从座位上冲过来,拽住我的胳膊。
  “妈,别闹了。”
  我转头看他。
  他眼里不是愤怒。
  是尴尬。
  是害怕丢脸。
  我心里忽然凉了半截。
  “你知道她是谁吗?”
  顾川嘴唇动了动。
  没说话。
  我却从他的眼神里看懂了。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台下,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起来,小跑到顾川身边。
  她红着眼眶,轻声说:
  “阿姨,今天是顾川填志愿的日子。您这样,会影响他的。”
  我看向她。
  她长得很像乔蔓。
  只是更柔软,更会装无辜。
  我问:“你是谁?”
  顾川立刻挡在她前面。
  “妈,她是乔雨。”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乔雨。
  乔蔓的亲妹妹。
  也是顾川藏了半年的女朋友。
  我盯着顾川。
  “你告诉我,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顾川喉结滚动。
  “妈,我们在一起了。”
  乔雨眼眶更红。
  “阿姨,我姐的事,我不清楚。我只是喜欢顾川。”
  她说得那么委屈。
  好像她才是被欺负的人。
  我看着这对姐妹。
  一个踩着我女儿的污名上了名校。
  一个又要牵着我儿子的人生往下坠。
  我忽然觉得荒唐。
  太荒唐了。
  主持人尴尬地打圆场。
  “顾老师,要不您先坐下,有什么误会后面沟通……”
  我甩开顾川的手。
  “误会?”
  我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听清。
  “五年前,我女儿被污蔑偷卷,清白没了,前途没了,右手也差点废了。”
  “现在害她的人站在台上讲品格,她妹妹还要跟我儿子谈未来。”
  我看着顾川,冷冷开口:
  “顾川,你的志愿,我不同意你乱填。”
  “还有你和乔雨。”
  “我也绝不同意。”
  说完,我转身离开礼堂。
  掌声没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
  走到门口时,乔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高,却很清楚。
  “顾老师,您女儿当年有没有问题,不是靠嗓门大决定的。”
  我停住脚。
  回头看她。
  她笑得很淡。
  像五年前一样。
  笃定我没有证据。
  笃定我只能疯,只能闹,只能被人当成可怜又可笑的母亲。
  我也笑了。
  “乔蔓。”
  “你最好祈祷,五年前所有痕迹都被擦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