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冷静期结束后的第一天,我和裴寂川再次去了民政局。
  他比我先到。
  桌边放着那只旧计算器。
  下面压着已经折得发白的三折套餐宣传页。
  共同财产按规则分割。
  孩子的治疗费、康复费、抚养费单独列明。
  最后一份确认材料推到我们面前。
  裴寂川没有立刻落笔。
  他看了一眼计算器,忽然问我:
  “如果那晚最后母子平安,你也会离吗?”
  “会。”
  他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让我决定离婚的,不是孩子的后遗症,也不是我失去了子宫。”
  “是那几个小时里,你一次又一次做出的选择。”
  我流血,他觉得能等。
  医生示警,他觉得是在骗钱。
  医院报出我的全部信息,他宁愿相信一个没有核销的套餐后台。
  这些事,不会因为最后侥幸平安,就变得没有发生过。
  裴寂川低头按亮计算器。
  历史记录里仍然停着:
  7836。
  过了一会儿,他关掉屏幕。
  拿起笔。
  签字。
  没有再问如果。
  也没有再求我留下。
  手续办完,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到我们手里。
  我收进包里。
  走出民政局时,裴寂川停在台阶上。
  我继续往前。
  这一次,他没有跟上来。
  三年后,儿子第一次独立站了七秒。
  康复师数到“五”时,我已经开始掉眼泪。
  数到“七”,他一屁股坐在软垫上,自己先笑了。
  “妈妈!”
  发音还不算特别清楚。
  我蹲下来抱住他。
  这三年,我们从抬头、翻身、坐稳,一点一点追到扶站。
  别人几个月学会的动作,他花了几年。
  很慢。
  但每一步都算数。
  裴寂川按照探视安排,每周来两次。
  从不迟到。
  孩子的治疗、康复和该承担的费用,他一样没有缺过。
  除此之外,他很少再越过界限。
  后来,我和妈妈一起做了一个高危孕产转诊项目。
  专门给缺乏家属陪同和转诊资源的孕产妇提供紧急支持。
  项目第一次落地那天,我站在急诊通道旁,看见救护车开进来。
  车门刚打开,一个男人就跟着担架往里跑。
  他的妻子疼得一直哭。
  他握着她的手。
  “别怕,我在。”
  我看了一眼,转身继续工作。
  儿子三岁生日那天,裴寂川送来一辆康复师建议的助行器。
  不是最贵的。
  也不是最便宜的。
  是最适合他的那一款。
  他把盒子放在门口。
  “生日快乐。”
  儿子扶着我的腿,歪头看了他很久。
  三年来,裴寂川从没有逼他叫过任何称呼。
  这一次,儿子看着他。
  停了几秒。
  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叫出:
  “爸爸。”
  裴寂川的手停在纸箱上。
  他低下头。
  眼泪掉了下来。
  儿子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袖口,很快又转身扑进我怀里。
  “妈妈。”
  “嗯?”
  “回家。”
  我牵起他的手。
  “好。”
  电梯门缓缓合上。
  裴寂川还站在门外。
  他终于等到了孩子清清楚楚叫他爸爸。
  那晚,他坚持让我等到八点,想省下7836。
  最后,一分钱都没省。
  却买断了我们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