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沈宏远的愧疚
晚饭的气氛依旧算不上热络。
沈语然埋头扒着饭，时不时用眼角余光剜桑宁一眼，嘴里嘟囔着学校里的趣事，刻意把声音提得很高，像是在炫耀什么。苏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多数时候落在沈语然身上，偶尔扫过桑宁，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桑宁安静地吃着，桌上的菜精致得像艺术品，可她总觉得不如林母做的玉米糊糊来得踏实。
“桑宁，”沈宏远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下周学校就开学了，你的入学手续我已经让人办好了，和语然在同一所高中。”
桑宁抬眸，点头道：“多谢父亲。”
“那所学校是私立的，学费贵，规矩也多，”沈宏远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要是觉得不适应，或者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我会努力适应的。”桑宁应道。她从原主的记忆里得知，那所高中里的学生非富即贵，沈语然在那里向来是众星捧月的存在。让她去那里，不知是沈宏远的补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考验。
沈语然哼了一声：“爸，她一个在乡下念了几年书的，去我们学校怕是连课本都看不懂吧？到时候别给沈家丢人。”
“语然！”沈宏远皱起眉，语气重了些，“怎么跟你姐姐说话呢？”
沈语然委屈地瘪瘪嘴，看向苏婉求助。苏婉放下筷子，淡淡道：“语然也是实话实说。桑宁基础差，去了跟不上课，反而容易自卑。要不，先请个家教补补？”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实则是坐实了桑宁“基础差”的标签。
桑宁没接话。她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在他们眼里都像是逞强。
沈宏远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别的：“周末我带你去买些学习用品，再给你买个新手机，方便联系。”
“不用了父亲，”桑宁摇摇头，“我这里还有钱。”她指的是临走时林父硬塞给她的几百块钱，被她小心地缝在了蓝布褂子的内袋里。
沈宏远的眼神暗了暗，带着明显的愧疚：“那点钱怎么够？这些年是爸妈对不起你，让你在乡下受了苦。这点补偿，你该拿着。”
他的声音放得很柔，甚至带着一丝恳求。桑宁能感觉到，这位沈先生对她并非全无感情，只是十六年的疏离和对沈语然的疼爱，让他的愧疚显得有些笨拙。
在桑府，她的父亲也是如此。虽严厉，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她的期许与维护。只是后来家族变故，那份父爱终究没能抵过权谋纷争。
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酸涩，桑宁垂下眼帘，轻声道：“我知道了。谢谢父亲。”
这声“谢谢”说得真诚，没有了之前的疏离客气。沈宏远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主动给她夹了一筷子她没怎么动过的松鼠鳜鱼：“尝尝这个，你小时候……你母亲以前很喜欢做。”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口中的“小时候”，桑宁的记忆里一片空白；而“母亲”苏婉，显然并不愿提起这段被偷走的时光。
苏婉的脸色果然沉了下去，放下筷子说：“我吃好了，先上楼了。”
沈语然立刻跟着起身：“妈，我跟你一起去。”
母女俩一前一后离开，餐厅里只剩下桑宁和沈宏远。
沈宏远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看着桑宁的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愧疚、歉意，还有一丝想要弥补却不知从何下手的无措。
“桑宁，”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是爸妈没照顾好你。以后……这个家就是你的家，不用拘谨。”
桑宁抬眸，撞进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那里面的愧疚太过真切，让她想起了林父看着她时的眼神——同样的真挚，只是一个带着亏欠，一个满是疼爱。
她忽然明白，无论在哪个时代，父亲对子女的感情，或许都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我明白。”她轻轻点头，“父亲也早些休息吧。”
说完，她起身离开了餐厅。
走到楼梯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沈宏远还坐在那里，背影在水晶灯的光晕里显得有些落寞，手里的酒杯轻轻晃动着，红酒在杯壁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桑宁收回目光，一步步上楼。
她知道，沈宏远的愧疚或许是真的，但这份愧疚能否抵消十六年的缺席，能否改变苏婉和沈语然的态度，还是个未知数。
在这沈家，她能依靠的，终究只有自己。
回到房间，她从蓝布褂子里摸出林父给的那几百块钱，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的角落。
这些钱，她要留着。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提醒自己，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