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苏婉的过去
桑宁是在阁楼的旧木箱里发现那些照片的。
张妈说阁楼漏雨，让她帮忙把里面的旧物挪到干燥处。沈家老宅的阁楼积着厚厚的灰，阳光透过气窗斜斜照进来，看得见飞舞的尘埃。角落里那个樟木箱锁着，张妈说钥匙早丢了，桑宁却凭着在桑府学过的开锁技巧，三两下就弄开了铜锁。
箱子里铺着褪色的红绸，放着几件老式旗袍，还有一本烫金相册。翻开相册，泛黄的照片里，年轻的苏婉梳着麻花辫，穿着的确良衬衫，笑得眉眼弯弯。
最让桑宁意外的是一张合影。苏婉身边站着个与她容貌有几分相似的女孩，两人搂着肩，背景是老旧的医院门诊楼。那女孩的眉眼，竟与沈语然有三分像。
“这是……？”桑宁拿着照片问恰好上来的张妈。
张妈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这是赵夫人，赵曼云。当年跟苏夫人是最好的姐妹，比亲姐妹还亲呢。”
赵曼云？桑宁心头一动——不就是那个被沈语然喊“赵阿姨”的女人？
“她们后来怎么疏远了？”桑宁追问，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两个女孩亲密的笑容。
张妈往楼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还不是因为沈先生。当年赵夫人也喜欢沈先生，可沈先生选了苏夫人。婚礼那天，赵夫人来了，喝了好多酒，哭着跑了……”
桑宁恍然大悟。原主的记忆里，赵曼云常来沈家，对沈语然格外亲近，苏婉却总对她淡淡的，原来还有这层渊源。
正思忖着，楼梯传来脚步声。苏婉抱着几件叠好的毛衣走进来，看到桑宁手里的相册，脸色骤然一白，手里的毛衣“哗啦”掉在地上。
“谁让你动这些东西的？”苏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平日里的冷静判若两人。
桑宁捡起毛衣递过去，将照片放回相册：“抱歉，母亲，我只是帮忙挪东西，无意冒犯。”
苏婉没接毛衣，目光落在相册上，眼神复杂。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时候，我和曼云住一个大院，一起上学，一起偷偷攒钱买冰棍……”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桑宁说。
“她比我活泼，也比我大胆。我不敢爬树，她就爬到墙头上摘槐花给我；我被男生欺负，她抡着书包就上去跟人打架。”苏婉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眼里却泛起了水光，“后来我们一起考进卫校，在同一个科室实习，连喜欢的香水味道都一样。”
桑宁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能感觉到，这些尘封的往事，苏婉已经藏了很多年。
“宏远是医院的实习生，温文尔雅，我们俩都……”苏婉顿了顿，喉间发紧，“曼云先说的喜欢，可宏远找我的时候，我没敢拒绝。”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捏得发白：“婚礼那天，曼云醉醺醺地拉着我说，‘婉婉，我不怪你，可我就是难受’。我以为过阵子就好了，没想到……”
没想到后来会换孩子。桑宁在心里补完了这句话。
“她后来嫁给了做建材生意的赵家，日子过得很风光，每次见面都带着满身的珠宝，说话夹枪带棒的。”苏婉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以为她早就放下了，直到语然出生，她抱着孩子来，说‘婉婉，你看我们的女儿，多像’……”
那时候的苏婉，大概还没察觉这句话里藏着的恶意。
桑宁看着苏婉落寞的侧脸，忽然明白了她对沈语然复杂的感情。或许从一开始，她就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只是十六年的朝夕相处，早已把假的亲情熬成了真的牵挂。
“这些年，我总做一个梦。”苏婉忽然说，“梦见我们还在大院里跳皮筋，她笑得比阳光还亮。”
桑宁拿起那件绣着兰草的旧旗袍，正是相册里苏婉穿的那件。她轻声道：“母亲，过去的事或许难两全，但眼下的日子，还能好好过。”
苏婉转过头，看着桑宁平静的眼神，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她的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
“你……不像乡下长大的孩子。”苏婉忽然说。
桑宁微微一笑：“林叔林婶教我，做人要往前看。”
苏婉没再追问，弯腰捡起地上的毛衣，叠得整整齐齐。她合上相册，放回樟木箱，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谢谢你，桑宁。”下楼时，苏婉忽然说。
桑宁愣了一下。
“谢谢你把这些东西找出来。”苏婉的声音很轻，“有些事，总该好好面对的。”
看着苏婉走进房间的背影，桑宁站在阁楼门口，久久没有动。她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冷漠的沈母，心里也藏着一片柔软的角落，只是被岁月和伤痕层层包裹。
或许，解开苏婉心结的钥匙，不在沈语然身上，而在那段被遗忘的过去里。
桑宁低头看了看手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老照片的温度。她轻轻吁了口气，转身下楼。
这沈家的故事，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