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迎宾楼是镇上最大的一家饭店。
包厢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里面已经坐了满满当当两桌人。
烟雾缭绕中，大伙正嗑着瓜子，高声谈笑。
看到牛大海走进来，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牛校长来了！快快快，坐主位！”
几个混得还算可以的校友立刻站起身，满脸堆笑地拉开正中间那把宽大的椅子。
牛大海红光满面地连连摆手，却还是半推半就地坐了上去。
我跟在最后面走进去，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
陈老师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
她局促地坐在椅子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面前的骨碟里空空如也，连杯茶都没人给她倒。
我心里一酸，径直走过去，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
“晓南，你来了。”
陈老师看到我，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刚才去看新校区了吧？听说要盖得可漂亮了。”
陈老师的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我看着她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不忍心打破她的幻想，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方总，怎么躲角落里去了啊？”
钟磊拿着一瓶五粮液，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故意把酒瓶重重地砸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当年你可是咱们班的尖子生，现在回母校，怎么连个中间的位置都不敢坐了？”
钟磊拉开我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同桌的几个校友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眼神里毫不掩饰地带着戏谑。
“方总身上的西装看着挺括，不会是租来的吧？”
“听说现在有些破产老板，专门靠租豪车租名牌出来骗投资，方总可别走上这条弯路啊。”
冷嘲热讽像密集的雨点一样砸过来。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没有反驳。
陈老师急了，猛地站起身，用干瘦的手拍了一下桌子。
“你们怎么说话的！”
“晓南当年读书多刻苦你们不是没看到，他就算一时遇到挫折，也轮不到你们在这落井下石！”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钟磊撇了撇嘴，没敢直接顶撞陈老师，只是端起酒杯，阴阳怪气地笑了笑。
“陈老师，我们这也是关心老同学嘛。”
牛大海这时候端着酒杯，慢悠悠地从主桌走了过来。
他一副和事佬的做派，拍了拍钟磊的肩膀。
“行了行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提那些不开心的。”
牛大海转头看向我，脸上堆满了虚伪的关切。
“晓南啊，你也别怪同学们说话直，大家都是为了你好。”
“来，我敬你一杯，祝你早日东山再起！”
牛大海把杯子递到我面前。
我没有接。
我盯着他那双因为长期饮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
“牛校长，借着大家都在，我想问问关于那笔钱的事。”
“当初说好用于教学楼翻新的资金......”
“哎呀！”
牛大海突然猛地拔高了音量，直接盖过了我的声音。
他手里的酒杯故意一晃，半杯白酒直接泼在了自己的裤腿上。
“哎哟喂，你看看我这手，老毛病又犯了，端不稳咯。”
牛大海一边装模作样地擦着裤腿，一边大声吆喝。
“服务员！服务员死哪去了！赶紧拿毛巾来！”
包厢里的注意力瞬间被他吸引了过去。
几个狗腿的校友赶紧冲过来帮忙递纸巾。
牛大海趁乱凑到我耳边，咬牙切齿地用极低的声音警告。
“方晓南，你给我留点面子！”
“学校的财务状况是机密，你一个破产的局外人，在这瞎搅和什么！”
“你要是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念旧情，把你赶出去！”
他直起身，再次换上那副笑脸。
“没事没事，一点小意外。大家继续喝，吃好喝好啊！”
我看着牛大海拙劣的表演，冷笑了一声。
机密？
拿我的钱挥霍，反而成了不让我开口的机密？
陈老师看着气氛不对，赶紧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我的碗里。
“晓南，快吃，这肉炖得烂，你以前最爱吃了。”
她举起手里的旧搪瓷杯，想要喝口水润润嗓子。
搪瓷杯的边缘已经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了里面生锈的铁皮。
我的视线落在那只破旧的水杯上，又看了看陈老师洗得发白的衣领。
这三年，我除了修楼的钱，还专门设立了教师慰问金。
为什么陈老师连个新水杯都买不起？
我转过头，死死盯着正在主桌上和人推杯换盏的牛大海。
怒火在我的胸腔里一点点积聚，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