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宿舍楼道的瞬间,外面的热浪像一堵墙迎面拍过来。正午已过,太阳偏西了几寸,但临江盛夏的温度一点没降,柏油路面被晒得微微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和地面之间那一层薄薄的黏腻。我站在楼道口的阴凉处,解开西服最上面那颗扣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热的,混着远处飘来的汽车尾气和路边花坛里被晒蔫了的月季花散发出的微甜腐香。但我吸进肺里的时候,却觉得一阵神清气爽。那种感觉就像在水下憋了很久以后终于浮出水面——不是普通的放松,是整个人从头皮到脚趾都在一寸一寸地舒展开来。苏晚的压迫感太他妈强了。我一边往外走一边把领带稍微松了半寸,不是扯开,只是让喉结下方那颗扣子不再勒得那么紧。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几个小时的画面——她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她不说话,不玩手机,不做任何别的事,就是看着我。那种安静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有质量的、有温度的、几乎可以用手摸得到的安静,像一层透明的膜把我整个人裹在里面,挣脱不开,撕不破,喊不出声。她很漂亮。这是句实话。当年在交通大学的时候,她大三,我研三,中间隔了两届,但她这张脸在系里是出了名的。工科院系的女生本来就少,能称得上漂亮的更是凤毛麟角,而她不仅是漂亮——她那双眼睛生得特别亮,不是那种水汪汪的亮,而是一种锋利的亮,像刀刃反射日光灯的那一下。那时候系里不少男生追她,有本科生,有研究生,有外系的,有校外的,据说还有人专门从隔壁学校跑过来蹭课,就为了在阶梯教室里坐她后排。她一概不理。我当时只当是她眼光高,没多想。后来周教授在课题组聚餐时借着酒劲跟我说“我有个远房侄女叫苏晚,你等着,我让她来交大,你见见”——那时候我还笑,说教授您别乱点鸳鸯谱,人家大三的小姑娘,我研三快毕业了,差了好几岁呢。现在那个校园女神就坐在我的沙发上,系着我母亲以前挂的那条围裙给我做番茄炒蛋,吃完饭把碗筷收了,然后坐在原地盯着我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真和这种女人在一起,反而是种折磨。我说不清这种折磨的性质——她不打不闹不逼不迫,她把所有权力关系都摆得明明白白,把“苏家人不干那种事”说在前面,甚至主动替你堵住了你最怕的那个口子。但你跟她相处的时候,每一秒钟都在意识到一件事:她在看着你。她在记着你。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你的生活,而你能做的抵抗少得可怜——因为她做的一切,在名义上都是“秘书的正常工作”或者“师妹的正常关心”。你不让她做,反而是你心虚。我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走到路边,抬起手招呼了一辆摩的。临江这种地方,出租车在正午的市中心不好打,但摩的到处都是——摩托车后面加个撑了遮阳伞的座位,两三块钱跑遍全城。一辆挂着红色遮阳伞的摩的从非机动车道上突突突地拐过来,在我面前停下。骑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脸被晒得黑红,戴着一顶褪了色的棒球帽,牙齿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去哪儿?”“华民集团新总部,双子塔那个。”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一个穿着深藏蓝西服的年轻男人,在三十八度的天气里站在路边拦摩的。这搭配确实有点古怪,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下巴朝后座一扬。我跨上去,扶着座位两侧的把手,摩托车在轰鸣声中蹿了出去。车速不快,但风是迎面来的,滚烫的风呼呼地灌进领口和袖管。我把西服扣子全解开,让风把衬衫后背那层薄汗吹干。街景在两侧飞速后退——路边的小卖部、五金店、电动车修理铺、挂着红底黄字招牌的兰州拉面馆——这些店面在老城区挤挤挨挨地挨在一起,门面都不大,但每一家都开着门,有人进出,有喇叭放着促销广告,有小孩蹲在门口吃冰棍。这就是临江,我管了这些年的临江。它的精致比不上新加坡樟宜机场的离境大厅,它的繁华比不上广州白云机场所在的那个珠三角,但它的烟火气是真实的、粗糙的、伸手就能摸到的。摩托车在老城区的窄街里七拐八绕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拐上了一条新修的六车道主干道。视野瞬间开阔了——路是新铺的沥青,还泛着黝黑的光泽,路缘石上的白漆崭新,隔离带里刚移栽的香樟树还撑着固定支架。这条路是去年刚通车的,连接老城区和临江新规划的中央商务区。路上车还不多,偶尔驶过一辆货车或者工程车辆,车轮扬起一小片尘土。然后我就看到了华民集团的新总部大楼。那是两栋双子塔,并列而立,每一栋高五十层。全玻璃幕墙,在午后偏西的日光里折射出一片冷蓝色的光幕,像两把竖起来的刀刃插在临江的地平线上。裙楼连接两座塔楼,形成一个巨大的拱门形状,裙楼外墙上嵌着一块巨型led屏幕,正在滚动播放华民集团的宣传片——画面上一会儿是稀土提炼的高温熔炉喷射出炽白的火花,一会儿是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在实验室里操作精密仪器,一会儿是新建成的产业园区鸟瞰图,镜头缓缓推过一栋栋标准厂房,最后定格在华民集团的logo上。这种规模和设计,放在新加坡或者纽约,就是标准的甲级写字楼,不会格外扎眼。但放在临江——这座几年前还被省里调侃为“有高速没高楼”的城市——这两栋双子塔矗立在一片正在施工的空地和老旧厂房的废墟之间,突兀得像两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外国人站在一群蹲着吃盒饭的建筑工中间。在华民集团双子塔的右侧,隔着一个正在铺设地砖的市政广场,是另一片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那里的主角是苏红梅的亨泰集团新总部。我从摩托车上侧头看过去——亨泰的主楼已经盖到四十层左右,钢结构的骨架还裸露着,塔吊的长臂在楼顶缓慢旋转,焊接的火花从高处的钢梁上往下洒,像金色的雨点。楼体外面挂着巨幅工程效果图:主楼高六十层,比华民高整整十层;副楼高三十层;再往外,还有一个巨型购物广场的效果图,体量差不多顶得上省城最大的商业综合体;旁边是四栋豪华写字楼的模型排列在展板上,再旁边是五星级亨泰酒店、亨泰购物中心、亨泰超市的独立展示图。整个项目的规模和野心,从那张效果图上就能看得清清楚楚——苏红梅要的不只是一栋总部大楼,她要的是一整片商业帝国。这两个女人,一个占了临江稀土提炼和生物制药的产业高地,一个占了临江地产、建材、物流的商业底盘。现在她们连盖楼都要对着干——华民的双子塔高五十层,亨泰的主楼就非要盖到六十层。华民有产业园,亨泰就有商业综合体。你在外墙挂led大屏,我就在工地围挡上把效果图印得比你还大。这种竞争,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的,但我作为市长,心里不觉得是坏事——临江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中央商务区,大概就要从这两个女人的较劲里长出来了。摩托车在双子塔正门前停了下来。我从后座上跨下来,付了车费,骑手老头把夹在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叼回嘴里,突突突地开走了。我站在原地,把西服扣子重新系好,整了整领带,仰头看了一眼双子塔的玻璃幕墙。冷蓝色的反光刺得眼睛微眯了一下。正门入口的台阶很宽,大约有二三十级,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和几根旗杆,旗杆上挂着国旗、临江市市旗和华民集团的旗帜。台阶下面的机动车道上停着几辆黑色商务车,车窗都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大门口站着十几个穿着黑色安保制服的男人,分列在旋转门两侧,每个人都是平头,站得笔直,双手交叉在身前。他们的目光不是商场保安那种懒洋洋的、打量着来往行人的目光,而是一种被训练过的、全神贯注的、把每一个靠近的人都当成潜在威胁来评估的目光。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不是普通的保安。他们的站姿、他们视线的扫视方式、他们重心微向前倾的警戒状态,都是退伍老兵的路数,而且在部队里待的时间不会短。我一边走上台阶一边在想,薛晓华把总部大楼的